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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冈导热油锅炉 辽宁油式模温机兵来土掩

html模版兵来土掩
  一
我敢肯定,我们这群来自茨萍村周围,土生土长的城市小学先生凑成了一个社会。在这个达尔文提倡物种进化和适者生存的时期里,我们完完全全、绝相对对还是原始部落。透过茨萍小学周围密如绿墙的参天古槐,从校门口破碎的、开着几只紫红小嗽叭的玻窗口望进去,所看见关于个性教育的失败,浮浅文化和拜物教最初耦合的残酷野性,一切自由的乐园,都仅仅只是我童年梦烟灭的一个极微小碎片罢了。至于今后的工作和生活,我敢确定,灾害还会良多,可我总不能抛了性命,总得持续梦下去吧!
四人社会座落在大巴山南麓,一个远天子的地方。爬到一楼一底的教养楼顶上的五星红旗下,可以看见老鹰嘴下那条日昼夜夜哭泣不已、翻腾不停的宋水河。这是条时节河,一到初冬,就把长的、短的、圆的、扁的、方的鹅卵石从河床上揪出来,和那些遭遇飞来横祸的烂鱼们的腐臭气味躺在一块。河两岸葱绿的松柏林也仿佛受了牵连,在严寒的烈风中显得更加萎迷、失却生气。我是不大爱看这幅调子昏暗的水墨画的。我总感觉到,那些河床里的煤渣、废铁、散发出恶臭的水族国民,每个晚上都从老鹰嘴上爬上来,它们从旗杆上下来,堆在我的床上,钻进我的肚里,吵吵嚷嚷地说什么叫运气。
霜子有些不满,她说这都是妊娠的表现,说得含含呼呼。乍一听这话的人背都有点发凉。别人问起我来,我就说,女孩子么?水做的骨肉,总爱好蕴藉。她实际上是说:上游修了水电站,炸了山崖挖了煤,可惜不关我的事。可惜这话许多人都不在意。
霜子是我师范时的一个挚友,毕业后又输送上了大学。早些时候,也来看过我几回,后来不知怎的就断了消息。为此我还写了一首诗:
过客的孤箫长久地吹矣
可惜如花的韶华已成过去
战与不死的北方狼踽踽走了
残垣断壁
那些与原野恋爱的空费时日的秋天
鸠食桑葚枯荣尽收
业已形成风霜的景

惋惜,古月生看了这几句诗,说狗粪,明白四言八句么?乱谈情,下来吧,长官找你。
古月生今年二十八岁,生就一张黑脸膛,拉茬的胡子和头上的长发,活象一个发了霉的大馒头上爬满了毛,披发出酒气。所以古月生总让人联想到人的青年,尤其在对酒当歌的夜晚,在一轮孤独的满月下,你巴不得咬上几口。
但这个时候,听说长官在叫我,我就扑棱扑棱地从楼顶飞到一楼,上气不接下气。当我跑到磨菇地的时候,刚才还笑嘻嘻的古月生突然紧绷了脸。地西头的 寡妇 望着老鹰嘴发愣。听说那崖上曾摔死个人,女的,二十五六,挺英俊。地东头的长官,正在看尖包山上雾里的太阳,天灰蒙蒙的,老不出来,象在吊唁谁。长官憋得慌,就向前走到吊出半截的乌龟石上,在裤裆里掏了半天,一会儿乌龟石下串起一股热气,扑哧扑哧地响。
磨菇地正对着教学大楼前一排枝柯横杂的古槐树,去年冬天,我就梦想过,夏天的时候,我就爬到老槐树顶上,在老鸹窝的处所绷上一张吊床,美美地无拘无束地读读奥尔很多 利奥波德的《沙乡的寻思》,与鸹为伍,如果可以的话,它虽然有些粗鄙,有些鸹噪,总还可以作个朋友吧。但现在离我幻想的节令还远着呢!白色蚕豆似的花儿象牛蝇一样老密密地叮在树上,浓烈得让人麻痹的香气,惹得一大群不知何国何省的蜂子嗡嗡乱叫。
我抖落几只随风而来的蜜蜂,在一个寂辽的世界中,算是无聊的消遣中最有趣的一种了。
有啥逑事? 寡妇说。
嘿!嘿! 长官眯着眼睛转过身来,不知怎么手里摸出一包烟 雪竹,八毛钱的那种。 来,抽一支!
我摆摆手,古月生脸上洋出笑脸来,又矮又胖的 寡妇 围过来,大家 啧,啧啧 地,你一口,我一口地抽。
长官看了我一眼,小眼睛一闭,无声无息地唾了一口。
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离尖包山越来越远。尽管我还在悄悄地凝视他是不是又会突然被包抄,鏖死沙场。然后天空再假惺惺地流下一次泪来,就象它寄寓了我们某种必定规律的结局,假如阴沉怎么样,下雨怎么办?长官的话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
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磨菇上报学校、教委领导审批,得到了他们的充分肯定。为了配合明年省级普九检查,我们村小有幸成为了第一批创特色小学
长官每次说到这儿,都要停下来,得意地检查检查大家,古月生嘴角暗暗地撇了撇,蓦然见我在盯他,旋即又仿佛发现了什么笑话,真心十足地笑了。寡妇照例阴阴地一言不发。一潭深水似的没有一点涟漪,一种与世无争的姿态。
种磨菇的勤工俭学优先发展名目,据说那是长官的单独创意,为这个他成了茨坪小学的基点校长,一次小小的晋升,引得茨坪村组干部强烈不满,也似乎和众所周知的古月生开了个玩笑,不过我仅仅是途说途说而已。对于我将是茨坪小学基点校长的承诺,校长派我到茨坪时,也这么说过。
那时,我毕业刚刚被分配回乡教书,提着两瓶全兴大曲叩开汪校长的门,汪校长斜靠在沙发上,双脚穿插着抵着茶几,脚丫子从拖鞋里钻出来,虎视眈眈地瞅着我。
唉!年轻娃儿没钱的,送什么东西,拿回去,拿回去。我也不缺两瓶酒喝! 开门不吉的两句客套唬得我心里发毛: 这 这
不过呢,年轻娃人有知识有能力,好好在茨坪干几年,东方老师未来退休了,你就可以来接他的班了。 校长头也不抬,盯着我幽幽地说。
我 我
完小有什么好,不过一教师罢了。你下去先争取入党,我保障你将来谢我,如何? 校长微微对我一笑,突然释然道: 机遇啊,就看你的了。
临走离别校长,校长宏大的身躯从沙发上站起来送客,让我打动得差点儿俯身下拜。
突然他又附在我耳边小声嘀咕: 茨坪关系复杂,你要好自为之,有什么事独自找我汇报。
我近乎悲壮地点点头: 信守中庸之道!行么? 校长意味深长地冷冷一笑,转身进屋了。
这都是去年的事了,或者他早已忘却了吧。
不过,我们有些教师,对勤工俭学认识还很不到位。这怎么能行呢?老实说,我们搞这个对自己也有好处嘛!有些人做活儿不当真,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长官说得将心比心,苦口婆心。
刚才情感茂盛的古月生又突然象霜打的茄子一下蔫了。3000多平方尺的磨茹,去年整个冬天卖了108斤,今年能不能卖到钱,鬼知道。我掀开草链,看着那霜一样半死不活的菌丝,草链下增温用的薄膜已经不在了。
据说,那又是春节期间的事情,长官家离学校最近,大年三十,他跑到学校一看傻了眼,只见两亩多地的薄膜不见了,草链被掀开,土厢上全是乌七八糟的脚印。长官气极了,他一边找根稻草量足迹的大小,一边朝茨坪村周围几家住人的房子咒骂一场。没人搭理他,回到家里,他越想越气,罗唆拖了只大公鸡,跑到教学楼顶的五星红旗下,一刀剁向鸡头,呼天抢地大哭起来: 短命的贼种要学此鸡 天啊 !
那只无头的至公鸡被他吓得死命挣扎,扑腾几下,从楼上跌到楼底。他一时急得顾不得哭了,跑下楼去抓鸡。一只晃荡的野狗从厕所旁窜出来,飞似的早叨着跑了,只落下几滴乌血,一地鸡毛。
现在,古月生抬起头来,以一种相安无事,不咎过往的语调说: 去年期中,学校领导来我们学校处置磨菇问题。我当时就说了,反正我是谁叫谁到,决不偷工减料。至于个别人拖拖拉沓,不踊跃自动,我看以后注意一下就是了,何必搞得大家不团结,惹得人家茨坪村笑话!
那是,那是 长官眯着眼点了点头。似乎从心里感谢古月生,两人目光交在一起,仿佛真的一下子就冰消崩溃,插血为盟了。此时寡妇也启齿道: 我也赞同古老师的意见,团结出成就,何必呢
我并不很知晓,去年期中的工作量化以及检查相干的磨菇问题。那阵子,我到县城加入自学考试去了。
一时,大家又沉默了。除了彼此觉得亲热和友情喜悦了许多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嘛,牙齿哪有不碰着舌头的时候。
我说一件事儿,明天校长、主任要来检讨学期准备工作和勤工俭学情形。这是给领导印象的好机会,所以,各班把自己的表表册册造好,公共区干净扫除好
古月生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无精打采地掐着手里的车前草,我和寡妇哼哼哈哈地允许着。长官看了看周围,又把小眼睛一闭,无声无息地唾了一口。
他们这次来的目标,主要是检查勤工俭学,我们不是第一批特色小学么?从去年到现在7个多月了,他们总得来看看,说不定以后市长也要来呢!
我狂妄的呓语刚一出口,古月生和寡妇就呡笑起来。他们上下打量我一阵,又将脸沉下去,头扭向一边,天越发阴沉下来。
如果我们搞出了特色,会给茨坪小学乃至整个乡中心小学都带来好处的。而功绩当然也是属于我们在座诸位。
古月生噗的一声笑了,打趣道: 我们在蹲,蹲者,非坐也! 大家禁不住跟着一阵哄笑,惊得地头老槐树上的一只大白鹤,莫名其妙地四处张望。
大家情绪热闹起来,正想抢着说句笑话儿,冷不丁呆在一旁的寡妇大声问道: 引导们的肚子怎么填呢?
人群静下来了。
大家心理防线一下子又绷紧了,在沉默中对立,谁也不想先开火,但谁也不怕谁开火,仗么,总是要打的,谁叫你是人呢?又是茨坪的老师。
过了好一会,几个人不谋而合地干咳一声,长官感到很悲哀,语调也变得有气无力。
这个问题,要研讨研究!
肚子问题!
家喻户晓,我们磨菇钱还不看见影子,说起这事,也就意味着学校财政艰苦。
对 这会儿我倒成了长官肚里的虫子了,可没人笑,凭什么?村上老师回核心校开会,人家管过你伙食吗?学校领导下乡检查工作、搞个教研会,村小教师哪敢怠慢?这不掏自己腰包么?症结又在于你掏钱请了客,领导却记不得你。几个人心里憋了一股气,到处乱窜,肯定不好受,这从表情上全看得出来,但没谁乐意挑明。
唉,我说还是外甥打灯笼――依旧,从学生中筹。理由嘛!很好讲,谁家没个大房小事,谁家不宴客吃饭,你能让跋山涉水、爬坡上坎的领导饿肚皮? ,寡妇说得很快,很得意,显然是业务熟习,三思而行: 教书先生的工资应该负担领导的伙食么?宪法上有这划定?
这恐怕不好,可不可以由我们四人先垫上,百把块钱,以后磨菇钱出来了再想措施。 我小心地说。
反正我没钱! 寡妇有些朝气。
天越来越暗,似乎谁也没听见谁说话,大家只顾自言自语。寡妇每当到了这种要害时刻,都会有些含着怒气的沮丧。他是民办教师,教了二十几年书,比我三百块钱的工资还低四十。所以他总说自己没钱,仿佛我与古月生两个正式教师就是有钱人了,每当这个时候,其余人就很有自卑感。
我也没钱! 古月生冷冷地说。
那还是老规则!下去每个学生收一元! 长官最后发布了决定。
古月生首先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象看累了一场乏味的川剧,阴笑着摇头走了。
长官又无声无息地唾了一口。


茨萍小学四个班,外加一个幼儿园,一百三十多个学生。教幼儿园的是刚初中毕业的林夕,十七八岁,人长得清秀,瓜子脸儿,拖着一条黑色的长辫子。她家离学校不远,我也去过几次。有一天闻声老乡说林夕等几年嫁给我,蛮合适的,吓得再也不敢往人家家里乱跑了。
长官让我把会议决议告诉林夕,对这位编外教师,长官从来没正眼看过,开会是不必通知的,打算也不必探讨,有什么决定履行就是了。这的确让我领略到什么是阶层的味道。
我通知林夕收钱的时候,她难堪地摇摇头,扭捏着双手掐着衣角。她一定是不知如何才好的,其实我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没什么教训可谈,再看看她,自己突然觉得口拗起来。 去问问东方老师吧!
我转身急急逃了。我想我应该帮帮她,可自己都手足无措。自以为看透爱情的我,童年白雪公主的幻梦,早已一天天破碎在这贫穷的宋水河流域。霜子走了,老实说,对女人有一种自然的胆怯。
可是向谁倾述心坎的孤闷呢?也许早晚有一天,我会身形憔悴,百疾而终的。 我苦笑地摇摇头,一种自怜的情绪油然而生,天似乎阴暗,地似乎苍莽起来。我看到瘦的诗人脸上,两行清泪的眼珠。
可惜生涯是没有观众的,穿过花台,我转身进了自己的教室。
直说吧!伙计,学校领导要来指点工作,今天之内每人交一元钱。 正造作业的学生们诚惶诚恐地望着他们发了半天呆的班主任,不知所云。
今天不交,来日休学,到交钱为止。 我木讷了半天,总算说了句有力气的话。我想,学生们从这点上又多了层对他们巨大老师的敬畏,但肯定有些不明不白。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隐约不清的尖包山,我长吁了口愁闷烦燥的恶气。抬头猛然看见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志平,双手捂着耳朵趴在桌子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我。看到我注意她时,惊惶地把头转向一边,那一霎时仿佛我成了恶魔。
下午,学生陆陆续续把伙食费交了。可一点数,仍有李敏、肖治刚、韦霞没交。李敏说爸爸让乱草蛇咬了,下不了地。韦霞说她妈说,这叫乱收费,如果我要撵学生,他就去找文教局。肖治刚就甭提了,自从母亲再醮到王家后,他自己都不明白倒底是王家的儿子还是肖家的儿子,王家与肖家相互推诿着,去年的学费都是让学校扣了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把这事儿告诉长官,交给他二十三元钱。说另外三个委实收不上来。他很有些赌气,很有些看不起我。我说韦霞妈要到文教局去问这叫什么费。他不耐心地冲我嚷嚷: 好啦!好啦!让她告去,告个逑。去年古月生每人收三元的自然费,瞒哄了三个学生的学费,不是有人告吗?告个逑!校长一巴掌撑着,说他有记录,屁事没有?告个逑!呸!
我第一次撞上长官发这么大的火,搞得十分为难,有些汗颜无地。一时犟劲儿上来,跟他对吼: 告个逑!又不是我去告,冲我吼啥子?
长官出乎预料地一下子不吭声了。他发呆的当儿,我已溜出了他的教室,唬得他教的一年级学生目瞪口呆。
第二天,学校领导们竟没有来,我们严密锣鼓的会餐准备,也就只好停了下来,把伸出的舌头又缩了回去,将气息奄奄自以为一命归西的两只大公鸡放了。两条大鲤鱼让寡妇挑到宋水河还给打鱼的姜老头。寡妇家离宋水河最近,很不宁愿地去了。

茨萍小学只有一间厨房,而且只有一只锅。傍晚,古月生与侄子喝了碗洋芋稀饭后,就到学校后的公路上去漫步了。
等两人走了,我便进厨房做饭。翻开碗柜,却发现最顶层放的鸡蛋好像被人动过了,上面有长官亲手放上去的两根松针已经被离开了。我数了数这十几个为领导们准备而来不迭及时转移的鸡蛋,十三个,真的少了两个。
这时候,门 吱呀 一声开了,扭头看时,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因为天气昏暗,屋里没点灯,只看见那人猴子似的身材,径直向灶台后的碗柜走来。
咳! 我咳了一声,那人停下来,划了根火柴: 是你?雪老师,我正找你呢!
长官撩起袖子,擦了擦他满头的汗水。 你还没吃饭吧!走,到我家去。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有些沮丧地说: 嘘!鸡蛋少了两个!
长官一脸怀疑地爬上凳子,连数了三遍,十三个,不错,真的少了两个。长官把鸡蛋买回来时,当着大家的面数了数十五个,又当着大伙的面放在这个碗柜里。
这就怪了。 长官黑着脸,不信任地瞅瞅我,低头想了一阵,奔到泔水桶旁用铜勺子搅了搅,搞得满屋子都是烂红苕气。
成果没有。
这就怪了。 长官坐在灶门前,愤慨地东张西望。
算了吧!也才两个鸡蛋!
两个鸡蛋?这是素质问题、思惟问题。两个?哪怕一个,哼!这成什么话! 他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屋子里立刻被弄得一塌糊涂。
哼,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 再说,如果不搞个真相大白,你不也要承受不白之冤吗?
长官的话让我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处境。这时他像想起什么,手里捏着火钳在灶孔下的灰堆里乱搅。突然又愣住了,一团火从灰堆里跳了出来,照得人影不停地在墙壁上闪烁。
雪老师,你看! 长官惊喜地叫我。
我奔过去,嗅到一股浓郁的焦骨头味。那清楚是半个埋在灰堆里,没有燃尽的鸡蛋壳。
这下你该明白了,我还没吃饭呢! 我很委屈。
哼,这个畜牲! 长官拉住我的手说: 走,到我家去,我找你有事。
长官家离学校也不远,他和林夕是正宗的茨萍人。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民办教师以来,二十几年时间一直呆在茨萍村小学,据说教学品质奖得了几十个,可就是没弄成个公办教师,一气之下把所有奖状证书全烧了。
我很同情他的遭受,象希望有悲悯我的观众。人们都明白,弱者总是富有同情心的,就比如同情一只将要被杀的猪,是由于弱者都清楚,每个人颈部都有致命的刀口。
可是,如果与他接触太多,这是违背我在校长面前许过的 不偏不倚 的,我不想得罪谁,也无暇得罪谁,我的梦已碎得太多了。所以,我说这世界上没有谁值得倾述。
不过,今天上午与他顶了嘴。我也不对,找个机遇和他激化弛缓也是应当的。人嘛!哪儿都如你的意。
茨坪小学就象非洲司克芬斯头顶上扣的一顶帽子,长官的家就住在司克芬斯的后背上。走下一段土坡,穿过一片小树林,三五分钟就到家了。
长官老婆姓边,正在堂屋里看电视。两个儿子一个到镇上读书去了,一个才六岁,躺在她怀里撒娇,又踢又蹬。
边姐看见我来了,很高兴放下东方雄,又是找椅子,又是倒荼、递烟、送水。还一直埋怨老公,这么近,也一直不把我请下去。
我真有些惭愧,还和人家闹矛盾呢。长官跟在学校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一下年轻了许多,忽然和一个大巴山南麓热情豁达的庄稼人没什么任何差别。
我索性靠在沙发上,没话找话: 可惜今天校长没来呢!可那几个鸡蛋是怎么回事?
长官来了兴致,在沙发上挪了挪身: 其实我早就晓得了,你为什么要和寡妇合伙煮饭?村里人对这些事议论纷纷,唉,不知你者为你刁,知你者为你忧!
我不招谁,不惹谁,困惑地抬起头,生存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谁还要中伤我呢?这个阶级敌人,凭什么?
从到茨坪小学那天起,我就和安老师搭伙煮饭,他们俩个在我来前早已自立门户,我总不可能与两个人都合伙吧。再说,我也不是没尝试过,人家不乐意。
这就是关键了,古月生道德品德败坏、卑劣无耻。 长官悠悠吐出的烟圈,像鱼吐的水泡,微微荡漾开去。
什么? 我突然感到背上发凉,仿佛地球明天就要灭绝了,而在进入天堂的那一霎时,才发现其实所谓的梦中天堂,鲜花之下尽是些龌龊的东西。那一盏薄薄的羽觞,悄悄地滑向宋水河的沙滩上,碎了,与腐鱼躺在一起。
他就是鸡毛乡,前年因为乱搞女人而被免职处分的古校长的幺儿。
这我是知道的,那时候他随他爸调到我们镇上,他高我三个年级,据说复了四五年学,成绩差得无底,毕竟没有考出去。
中师没考上,后来就进了镇上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回家当了几年大队会计。前年逢上应考公办教师,古校长靠了一张老脸,四处通容,竟也过了,后来送到师培部学习了三个月,毕业出来就分到了这里。
我不免有些冤屈和悲哀。曾经我们视跃出农门为莫大的声誉,现在竟也这样的轻而易举。生活或许也就是 有意栽花花不放,无意插柳柳成荫 。这就是人的命运么?
长官迟疑满志地翘起一只腿,抽出一支 雪竹 香烟,向我抖了抖。我不抽,他又抖了抖说: 嘿!年轻娃儿,怎的不抽?分歧群! 。
我接过烟来,他替我点了火,发霉的味儿一下钻进肺里,呛得人流出泪来。他遗憾地盯了我半天,叹了一阵。
长官的饭很丰富,堆了一桌子。边姐能干、热情、爽朗,也显得很单纯,好像阔别了学校里男世间的小九九。许久没有回家了,在学校里,梦里都没吃过肉。
吃完饭,边姐给我们沏上茶,又回头整理家务去了。长官象所有有福的男人一样,又勤洋洋地摊在沙发上, 海吹胡侃 了。
你要防着寡妇,严防上他确当呢! 长官若无其事地说。
我吃了一惊,惟恐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幸好,他看我没吭声,就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自己看吧!
他终于说,今天上午他不是冲我发火,真的。他说,现在学校里正筹备办商店的事,有人在造他的谣,学校旁边那家人,对他大为不满,那家人家里已安了商店,又想摆到学校里,我不同意,你说能同意吗?
我说当然不能同意,学校里一边卖货,一边上学。那成了什么话?他说这还是其次,可卑鄙就卑鄙在有人竟把我们学校里的事弄到村民中去,给那家人透风报信。
谁? 我吃惊地问。
他却并不答复我,蜷了蜷自己的长腿,翻身坐起来。
我告诉你,你帮我订个方案,是关于《特色小学实行方案》的,你年轻,有常识,行不?
为什么不找古月生和寡妇呢?我有些迟疑。
古月生是个啥东西?他早就欲除我而后快了,寡妇年年统考班上倒数第一,领导不信赖。 长官说得很坚定。
还记得薄膜被偷的事吗?古月生有重大嫌疑。
他?你怎么知道? 我只有目瞪口呆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突然想起,古月生一天把魔菇地上的草链子掀在一边,站在上面又踩又骂。
别这样!这是我们大伙儿的呢! 我曾经劝过他。可古月生骂东方俗是个君子、卑鄙!我问为什么?他说东方俗竟然在寒冬尾月,舍不得给他一块薄膜让他蒙蒙寝室里碎了的窗子。
那是去年的事了!后来古月生就用两张木板把窗子封上,风吹不进去,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有人亲眼看见的! 长官微笑地看着我,仿佛要看穿我整个身体,同时也像在忠告我,没有什么他是不知道的。
谁?
这是密秘! 他越发洋洋得意。
我知道只要他存心卖关子,你什么也掏不出来,也就索性不问了。
帮忙搞个规划!行不行?
好吧! 我暗暗冒出一股豪气来,暗想,也许是天助我也!


晚上,从长官家回来,隔壁的古月生屋里还亮着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一会儿跟他寄宿的侄儿突然哭起来。他轻轻地吼,说什么不好好学习,拉帮结派,不得好死之类。一会儿又有棒击肥肉的声音。我听得不耐烦,问他干什么?他也不吭声。
对这个偷鸡蛋的贼,我突然有些厌恶起来。仿佛那含着酒气长了毛的馒头在嘴上掠过,一会儿就排山倒海。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例跑到校园里的老槐树下去读英语。正读到许国璋老师的《半夜鸡叫》,突然听见背后沙沙地响,回头一看和蛇差未几的古月生突然从槐树背地闪了出来。这个习惯了睡懒觉的人,一下让人觉得意外,不由下意识的捏捏手里的英语书,一时竟感到很羞,仿佛偷了古月生的瞌睡,凑巧又被人当场揪住。
真用功啊! 他揶唷道。
嘿嘿!我随意便翻翻罢了。 我很小心,恐怕说错了什么话,挑起了什么新的抵触。
我看看。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许国璋抓了过去。
英格里死!英格里死!欧咳,欧咳!
他歪头皱眉地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仿佛批改学生功课似的,断定没有错了,就交给我: 欧咳!欧咳!
自考是咋回事?
我回答他了,说是学历考试。
要考英该扭死? 古月生突然变得古里古怪起来,一双令人可怕的充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厚厚的近视眼镜片,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神情有些异常,接着便自嘲地苦笑一阵,踱着方步蜘蛛似的绕着槐树转开了: 要考英该扭死?
是的,本科要考! 我气若游丝。
古月生突然停下来,简直是恶狠狠地对我吼道: 文凭算什么?本科又是老几? 接着,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又惨然一笑道:
唉!老弟,参加工作以后,你认为书本有用?太天真了。你以为仍是象学校那样读书?人家会笑话你的!
我强忍住胸中的讨厌,陪着笑容说: 那是,那是。
他满足地转过身,背着双手向前踱去,又突然踅回来,热情弥漫地问: 小雪,今天你我两个,也就懒得烧两次锅,一起做饭要不要得?我有八个洋芋。
我身不禁己地准许了声。
他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你把坏人当好人,受人勾引太深了。我古月生是重义轻财,最喜结交朋友的人,可惜你将我当成葛朗台二世。
月下花前何时了,旧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春风 古月生笑嘻嘻地吟着诗到厨房里去了。

我呆坐在古槐树下,凑近校门的两株古槐树之间有个长长的乒乓台,上面不时落些老鸹窝里掉下来的秽物,也掉满了调谢的白黄相间的槐花,只是并无昔日的风骚与浓烈了。
这时候,我模摸糊糊地感到心慌胸闷起来,如同在一望无垠的莽原上孤独地行走。想喊,想唱歌,可怎么也喊不出来,唱不起来,仿佛是在走过命定的旅程。只是,我时常有种宿命的感觉,似乎我所正在经历的一切,或者将要面临的一切,很早以前就已经注定了,现在不过重演而已。
不过生活还是太事实了些。全部早上,我呆在古槐树下,双眼盯着一个字母,仿佛是羞辱的 A ,霍桑啊,谁会笑话我呢!
学生们陆陆续续的来了,三五成群地走进校门。他们礼貌地问我吃了没有?我也哼哈了事。只是没有了昔日的热忱。
八点多钟,寡妇终于来了。他手里提着条鲤鱼,欢欣鼓舞地蹦跳着跑了进来。寡妇个矮却虎背熊腰,一跑起来,象穿了衣服的大皮球,不停地滚过来滚过去。
雪老师好。 他说: 看见没有?姜老头不要了,这鱼送给我的。
我便告诉他,我早饭是与古月生一起吃的。我们三个人吃了八个洋芋。
三个人吃了八个洋芋? 寡妇冷笑一声,扬扬手里的鱼,径直穿过操场,向寝室里去了。我有某种预感,在四人社会里,我变得异样的孤立。
值得快慰的是,我和古月生共进早餐后,他显得十分热情。寡妇阴了一阵,也未计较我的 叛变 ,于是我又和寡妇搭伙烧饭,古月生另立门户。
那条大鲤鱼自然也是我们二人撕了。记得鱼从锅里翻上来的时候,寡妇头也未抬,只顾盯着锅里大声吆喝: 都来吃罗,都来吃罗!
古月生端着碗洋芋稀饭跑过来,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冷不防挑起一截鱼脊背就跑了,寡妇追出门外: 谁要你吃?还我。
古月生啃了半口,停下来,觉得丢人。一筷子将鱼骨头向寡妇扔来,寡妇跳起来就骂: 操你祖宗八辈祖先万代 的那个妈 。
古月生并不理会,早就奔上他的寝室,关门的时候,回过头来 呸 了一声。
两人从此断绝了三天关系。下课后,长官到厕所撒尿时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说了。
这些东西! 他赞美地朝我点点头,我说不清自己该如何发表卓识,他精神很好地笑盈盈地抛来一句: 少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我不招谁,不惹谁,还是遵守中庸,何苦自找麻烦呢?

我以为我真的赶上人生难得的机遇了,既然长官把特点小学的筹划交给我来设计,我何不好好表示表现呢?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在教育事业上即将功劳着著,山区教育改造方面行将树起一面旗号。而仕途的途径上,也一定遍地鲜花,前程未可量吧!
一连几个晚上,我都泡进了教学理论的凭空构建之中, 考察、研究、总结 象一连串流落的难民,彷徨于温顺富贵的圣殿面前,却怎么也进不了我那热衷于 仕梦 的头脑。
我翻出我所能找到的几十本教导理论教科书,时兴地应用着 把持论 、 信息论 、 整体论 等 科研成果 ,仿佛自己已经站在时代的前沿。此刻,人类所有轻狂肤浅的勇气和信心在我身上发展到了至高无上的田地。
古月生的确在我心目中匆匆变得微小起来,无论从人品、学识还是从气魂、能力,尤其是人品,都无奈看出昔日的 高贵 或者说昔日的美好印象来。
长官对我的格外青眼的举措,委实让我渺小的灵魂快活了一周,竟忘记了关于爱情的苦楚。生活里好像全是阳光雨露,气象那么温暖,古槐树那么美丽,孩子们那么可恶。每次走进教室,讲桌上总有几朵似乎永开不败的栀子花。 那是些不著名的学生悄悄送的,有时候堆在寝室门外,早上起来让人大吃一惊。
但天气不久就变了,仿佛人生总不能一路顺风一样。而环境的恶化和情势的逆转完整是因为个人对机会的自豪与忽视。我真蠢极了,有一天,古月生问我最近忙什么时,竟然毫无心计地说: 长官让我设计特色小学创立方案 。
他冷冷一笑,而后莫名其妙地沉默了。双眼盯着我,射出一道亮光,好像要窄出我不安于贫寒乐道的小来。
我被自己的得意弄得慌乱不堪。他布满自负而又守口如瓶地一笑,桀骜地走了。途经寡妇教室的时候,他朝寡妇嘀咕一阵,寡妇会意地笑了,仿佛二人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中午,我和寡妇同桌吃饭,说起古月生,他早已没了敌意,一边往我碗里夹丝瓜,一边自得地说: 那小伙儿,也算识相!
我吭哈地响应着,顺着说古月生的好,知错能改嘛!
嗯!去年你还没来,古月生耙田,脚让耙齿扎了两寸多长的口子。路那么远,他居然拄着根棍子一蹶一蹶地来上课,还没迟到过。所以,你看村长和村民还是很疼爱他的。
我记起去年秋天开学,我第一次到长官家里去,村长、校长、还有几个老师在一起,酒过三巡,校长要村长谈谈看法。村长激动地谈起这件事,他说: 无论你文凭有多高,才能有多强,我们只看你期末考的那个分儿,俗话说干部眼睛是雪亮的嘛!
我们都点头说他说得好,为这个发言,我敬了古月生一杯酒。
现在,我埋头吃饭,却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在仕途的道路上,我觉得就大众基本而言,我的梦想破灭了,一切像是命里注定的。
刚才古月生说要请我吃鱼! 寡妇还在碟碟不休地回味。

经过一周挑灯夜战,我的《抓三风、促五自、重能力》的特色小学开办方案出来了,稿纸写了厚厚的30页,下课时交给长官审核。
他掂了掂厚厚的一叠,惊奇地看了我半天: 你写这么多?
我想写得具体一点!
他皱了皱眉头,缓缓转过身向教室走去: 我看看再给你!
方案上有一些鲜为长官所知的专业术语,让长官困惑起来。譬如什么X、Y、Z理论,什么权变学派以为,行为理论言曰,以及 心理学视线中的学校精神 。这些抄来的实践显著作用就是使长官对我另眼相看了。
我不大懂! 后来他对我说,不大懂,就是还懂一点的。
渐渐就明白了,我开始也是不懂的。 我老实说。
你去交给校长吧!我很忙,我也怕校长问起计划中的问题,我搞不懂!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说你写好后肚子痛了?
行! 长官乐了,兴奋得伸出手来,压在我肩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知怎么搞的,古月生愈发对我 敬而远之 了。

茨坪小学到镇上要走两个多小时峻峭的山路。山路两边长满了人多高的青嵩。冷不丁会出来一只兔子,经常把胆小的人吓个半死。
礼拜三的下战书,太阳刚偏西,我就象镇政府上山下乡的干部提根棍子,揣着我的 学术讲演 到镇上去了。
从老鹰嘴的梯子岩翻下去,刚到宋水河岸边的公路上,迎面过来一群背化肥的茨坪村妇女。男人们外出务工后,这些沉重的生活重任落在了妇女们身上。
男人不在家的乡下女人往往像没笼头的牛,浑厚、骠悍而勇敢。常常站在山梁上大吼一声:张舌头儿、李小妹儿、翻眼帘儿、郭大麻子放牛割草背化肥去 下面一会儿就有人喊:候丘儿,找野男人啦!猴急啥?于是,被招呼的各家就传出女人的臭骂声、孩子撵路的哭声、狗叫声、大母鸡顶翻背兜的声音,沸沸扬扬的,仿佛东洋鬼子进了村。
早先当她们头儿的是伍村长婆娘,后来据说伍村长挪用村里修学校的集资款,就再没谁听她的了。现在那个被叫着候丘儿的是徐兵的老婆,徐兵带了一帮人在东北搞建造。说是存了几十万,村里修山湾塘一下子就捐了几千块钱,妇女们从此就公认候丘儿是大姐了。
这时,吵喧嚷嚷,打情骂俏的婆娘们发明了我: 雪老师,去看媳妇儿?
拦住他,让他帮我们背化肥。
人家先生,哪是干这粗活儿的。
你心疼?
好你个臭三八,看我不撕裂你的嘴。
我心里嘀咕起来,这下完了,完了,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可十万富婆侯丘儿已带着她的一帮 兄弟 扯开了场子。路边上平坦的堡坎她不歇,偏偏要用杵子支着背兜一字儿排在路旁边,挤得飞不外一只蚊子。
只有李志平的妈郝红秀退了出来,她靠在地边的条石上,笑嘻嘻地看我出洋相。
行行好,各位大嫂,让让路。 我硬着头皮,红着脸走过去。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侯丘儿使个眼色,这些婆娘一齐转过身去,屁股对着我。
郝红秀笑得前俯后仰,拦路的母大虫们更加怏怏不乐。
唉,大婶,大姐,行行好,放我过去。 我这才发现,一向嗜书如命的我,十几年都白活了。竟没有哪一本书,哪一篇课文讲述过如何凑合这些疯婆娘的定理。
大婶,行行好。 侯丘儿转过身来,学着我的样子, 年轻娃儿,你叫哪个大婶?
你看你二十多岁,精壮英雄的,也不帮我们妇女同道背一背,真缺德
来,他不背,我们就抢他的包包,看给他媳妇提什么好的?
我一边撤退一边讨饶,求爹爹告奶奶地叫个不停,真急得面红耳赤。
侯丘儿,人家还没结婚呢!你疯得没个死活。你以为读书人像你那样厚颜无耻。 郝红秀看着我的窘相,终于开始替我解围。
我感激地向她点摇头,她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侯丘儿也许知己未泯,终于放过了我这个未见过世面的雏儿,趁她们内部同一思维,趁机一溜小跑从背兜间穿了过去。女人们又哄笑起来,又骂又闹,象一群天黑前找不着窝的麻雀。
走出好远,心还有余悸。一阵爆笑传来,原来郝红秀连人带化肥倒在公路上了,自己蜷缩一团,成了众矢之的。旁边多少个妇女竟有人用杵子戳她。
侯丘儿却仰起头朝我大喊: 嘿,回来,回来,教书的 嘿
该死,这群没上笼头的母大虫,等你们男人回来,把你们一个个都整死!哼。 我心里暗暗骂着,一溜烟似的朝镇上跑去。
到了镇上,已经是下昼五点多钟了,走得又渴又累。但一想到怀里的 学术呈文 ,又高兴了许多,管他教书的,放牛的老是靠自己的本事,没招谁没惹谁。
经由镇粮站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中心校学生们在读书,有个班似乎在念《长城》,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唱国歌, 555555 索了一阵。
我穿过操场两边长满白桦树的过道,径直向校长办公室走去。上楼梯时,不料和同时毕业的金辉撞了个满怀。他抱了一叠作业本,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镜,优胜地点点头,转身向教室走去了。
校长并没在办公室,守电话的米丽老师让我到新宿舍去看看: 二楼,二0八室 。八即发,看来校长也是向上的不满意的车轮啊。
教师新宿舍修起了,我暗笑自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没长进。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呢。
敲开校长的门,校长夫人正在洗衣服,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大雪梨,放在茶几上。说校长正上厕所呢,叫等等。我坐在客厅里,左右不自在,只好津津乐道地吃犁子。
过了好一会儿,校长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肩上搭了条长浴巾,仍是一幅脑满肠肥的样子。
嗯,小雪,辛苦了,辛苦了。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见面礼。
校长身材好吧!
嗯! 他很满意地又长长仰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了我半天,突然说: 你二叔在城里?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问这话的用意。
校长笑眯眯地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嗯, 我点点头,是的,我有个二叔是在城里。
校长不开腔了,又沉默半晌,突然说道: 完小就要翻天了!
我糊涂了,不知什么意思。其实,石光镇中心小学素来就有张王之争,这我是知道的。以副校长兼工会主席的张大权为首的是地头蛇,拐弯摸脚我也算张家的亲戚。汪姓团体是外来的杂牌军,以校长汪有才为首,混成旅、五色人种。可惜,听说张校长与上司的关系处得不好,人又有些 鸡脚神 ,本地人老出不了口吻。
校长停住不说下文了。我知道也是问不出个一二三四,就把《行三风、促五自、重能力》摸出来放到他面前。
他瞟了眼标题,把稿子扔到茶几上,朗声问我: 你写的?
我点点头,脸上不觉有些发热,感觉自己出卖了东方俗。
好,好! 汪校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中华烟,四十元的那种,递给我一支,我赶快接在手里,自己又摸了半天,竟没取出盒火柴。后往返到茨坪村才记起自己根本就不是吸烟的料。
汪校长伸手替我点了火。我不小心又呛了几口,据说抽支烟要少活五分三十秒,可想想一支是两元钱,够吃顿饭了,又舍不得扔掉。
你回去,写份入党申请书来。 汪校长向我挪了挪身体,凑过来诡秘地说: 争夺入党,现在国度要的是年青人。
我诚惶诚恐地点点头。有这样的好领导,谁不高兴呢?一时感激地不知说什么好。校长有些不悦,突然缄默了,有些无聊地又拾起茶几上的那篇稿子。
从校长家出来,他意味深长地又拍拍我的肩: 好好干吧!
天阴森下来,远处传来一阵阵烦闷的轰响,感到出奇的热。我一溜小跑,出了校园。走在回村的路上,迷迷蒙蒙的老鹰嘴上,一只大且灰黑的岩鹰,张开长翅,上下回旋,不时发出阵阵凄婉的哀鸣。


那时我们十七八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成熟的年纪。在生命的舞台上,我们都把自己打扮成将来的勇士和枭雄。清纯美丽的女孩,赏心的艳舞和笙歌,婉转的六弦琴和刚愎的剑,象雨前飘浮的红云,撞荡着吸引着我们隐秘而燥动不安的心扉。而这激情象洪水猛兽,一旦泛滥开去,而且你又自以为在寻求某种真谛,弘扬某种早为世俗所淹埋的传统或情绪时,在麻木圆滑早已怪罪不惊的社会罗网里,你终会发觉:梦,梦在哪里呢?你真疑惑,你早已面对的不是一个血性的生物群落,一个校园的MTV,你真不过面对的是一堆粉碎的固执的蝇利必争的瓦砾而已,而且你也正在成为瓦砾,与他们一致。
立夏到了,太阳越来越高。古槐树也就充足显示了它的雍容与富贵。成群的鸣蝉叮在苍老劲圆的枝杆上,叶子也变得越来越绿。一张张锯齿似的排满了天空。气象越来越热,乒乓台下却凉得很。
古月生自称粮草不够,见也无谁有馈赠的意思,就一个人用棒赶着考试不合格的侄子回去了。
傍晚,寡妇在乒乓台一头,我站在另一端,依然是两军对垒的阵势。他一连几个连发球,铲了我几个光头。放下球拍,坐在球台上一言不发。他见我不乐,便笑吟吟地数落我: 你主要是 你重要是
脑海里想起校长对我的嘱托,我忽然感到丹田有股热气,直冲脑门。犹如在一马平川的大海上只身流浪。看见无数只敏锐和狡猾的鲨鱼尾随其后,也看见与我妄想一样美丽的各色星星,执着地聚到一起,旋转着,激动地鼓励着我生存的信心。
寡妇终于发现我的满腹心事: 你不舒畅?
不,我再次感到从未有过的豪情!
该不是发情吧! 他说。
一句话让两人爆笑起来,也为之精神振奋。

也许茨坪村小学教师三点一线的生活模式,可能在一定水平上代表偏僻山乡所有农村教师的情况。煮饭、工作、睡觉成了我们生活的主题。而最沉重的也莫过于睡觉和工作。一个人包班教完八九门课,再兼任少先队辅导员和各种 专长班 的领导教师。至于我那破败的屋顶老不争气,一下大雨,床儿就象一叶小舟在河面上漂来荡去,我躺在落满泥沙,唯一干而不净的床上,望着屋顶的缝隙,会常常望出许多做作和生活的乐趣
走出门去,或者擂着隔壁古月生的墙壁,古月生就哼哼两声,停了猪样的呼噜,猛然惊起,跃下床来,水已经盖了脚背。
寡妇早就起来了,鹄立在阳台上,望着老鹰嘴。听见我在吼,转身对我们哈哈大笑起来。自然我们明白了,只有这睡不着觉的老头屋里是干的。于是古月生说寡妇昨晚梦里吃了屎,交了好运,不然屋里怎么不漏雨?
大家忍俊不禁,早饭就合在一起做饭了。古月生让侄儿去提水。水井离学校不远,这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不甘心地去了。我在灶前烧火,古月生自告奋勇的洗锅,寡妇站在门口说笑话: 狗日的,他哭了。
管逑他的,妈个X,不好好念书,就让他吃刻苦,反正长大了也是个背时的命。 古月生趴在灶头上,一边用勺子舀泔水,一边负气说。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一会儿静了。就各自去拿自己的米袋,用勺子挖出半勺米来,倒在一只大海碗里。古月生用手在他袋里抓了五六把米,又掏出五六个洋芋摆在旁边,寡妇见了把挖出的半勺米又抖了大半回去,对我眨眨眼: 我想吃稀饭呢!
古月生鄙夷地偷偷瞅了寡妇一眼,带着一种早在他预感中的得意神情转身到门外喊他侄子去了。
我感到了可耻,感觉到自我的贪心和势利。我常常这样想,报上说,某些腐朽分子一顿吃上几千块,个个挺着滚圆的大肚子,长一身赘肉,还四处寻访灵丹妙药,抢购国氏全养分素呢!可贫苦的 村小 教师,瘦骨嶙峋,干吗不让他也试试油荤,政绩权且不管,至少能够止住些葛朗台的习惯。
你们晓不晓得,东方俗要往学校里摆商店? 古月生看我舀了半勺之半的米,会心一笑,就谈起了个新颖话题。
寡妇自信地用脚跺跺地面,一声不吭,一脸淡然,他显明感觉到了古月生刚才对他的敌意。
古月生求救似地望着我。
那怎么可能呢? 我说: 长官要教学,怎么可能又开商店呢?
东方俗早就打定主张啦!儿子要读高中了,恰是花钱的时候,基点校长在你来时就已风雨飘摇,如果让他婆娘上来卖货、煮饭、喂猪,五分天下,他占其二,这不地利天时人和了么? 寡妇突然一番大方陈词,非凡精辟独到之处,一时大有指挥若定,绝胜千里的气概,立即让人不可小觑,连提水的小古月生也站在门外,喘着粗气,不敢进帐,怕犯了将军虎威。
古月生却朗声大笑起来: 其实,长官搬不搬进来,也不是他说了算的。昨晚候哥对我说了,东方俗想卡他生意。
候无通,他指的是学校后面有小孩儿的人家之一,先前在家里也摆了个商店,他孩子还在古月生班上读书,是长官早就嘱咐过我们的重点防备对象。
昨晚你不是回家了么? 我提醒他。
看天晚了,候哥就死拖硬拉地将我爷俩逮了去,谈了一宿,早上还送我些盘餐,又叫我今后有啥事尽管去找他。还说等姐夫徐兵回来了,就好好请我们一顿 他的如醉如痴让他的两位听众很不自由,在穷光蛋面前说钱,比骂人穷光蛋还厉害。可悲的是宣称学过心理学的古月生连这点常识也疏忽了,于是没人理他,寡妇干脆把碗端到了门外。
仿佛谈了一件十分遥远、无关痛痒的事情,挥霍了凌晨美妙的时间。我下意识地摸摸许国璋英语,也出去了。只剩下没锅盖的钢筋锅里咕噜咕噜地冒出热气。
我有一种被出售和孤破的感觉,长官并不告诉我他要在学校办商店;古月生也不告诉我与侯无通串通一气。寡妇则除了每当看到我看书的时候,甩来一句: 生来就是背时的命,搞到天亮也不行 的真心提示外,就再也没有真挚的密切了。穷酸也好,清高也罢!可我逼真地感触到在这个社会里,我孤单得近似于顽固、偏执。
上课时间到了,值日的长官还没有来,也就没有听到钟声。转过花台,看见孩子们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躺在过道里,有的双手叉腰学解放军走正步,有的表演着借鉴的武功,在教室里飞来飞去。
大家像入夜前的老母鸡似地招呼着自己的儿女进巢,在自己教室门前一阵吆喝,学生们便从古槐树后,乒乓台下面、厨房的柴堆里、甚至老师半掩着的寝室里冒出来,不情愿地回到教室里。有时候,逢上老母鸡们心情不好,也不禁要臭骂几句,朝腿短的学生背后跺上几脚,直吓得他们四处乱窜,嘻嘻哈哈满天飞。
可当我走进教室时,同窗们仍是慢腾腾、有持无恐、神神秘秘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女生用手蒙上自己的嘴巴,男生三三两两挤成一团,东倒西歪地对志平戳戳指指。
志平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脸胀得通红,低着头,双眼死盯着桌面,一双小手缓和地背在身后,象要面对一场可怕的风暴。对于教室角落里,这个待遇欠佳的学生来说,像抱怨生活不公的人们一样,不安分守己,又能干什么呢?
望着这个帮母亲照看小妹,老欠作业,上课老打打盹,被老师认为病入膏肓的孩子。我溘然觉得对不起她,真的,我用没有精神的借口所掩饰的粗鲁教育行动,天天都在我的教育日志上留下懊悔的痕迹。可是第二天从床上冬眠般地醒来,不知不觉,我还是一张凉飕飕的面具。孩子,我坦白,我 与你约法三章的伟大老师 很虚假。在鼓励你考高分的骗局和阴谋当中,你们又怎么能识破呢?那么我告诉你一个最简便的定律:但凡威胁利诱让你不择手腕考高分的老师,都是好心的骗子。另外附加一个厚黑参考律:在现有的升学轨制下,对你的未来、老师的奖金、父母的荣光都适用 那怕你每回考试一百分,可手都不会洗。
我怀着愧疚的心情,看着志平的神色。她显得很忙乱,抬头偷看了我一眼,突然左右摇晃,朝后仰过去,我赶快过去拉她,不料她已重重地倒在地上,溅起呛人的黄色地灰。
这时候,从她桌子底下冒出一个衣衫破烂,面容漆黑的小姑娘来。还不等到我看清她的小脸,已经 蹬蹬蹬 地逃出了教室。
学生们哄笑起来,刘甫同学腆着 死瓜肚 ,竟要出去追,刚到门边,就让我给喝住了。
她是谁?哪个班的? 我问。
李小倩! 李志平站起来,嗫嚅着: 她叫李小倩,是古老师班上的学生。
上课了该让她回自己教室嘛! 我随口说。
她早就没读书啦!家里没钱,念不起。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讲台上课。尽管我什么也没说,可我发现同学们听得比哪一堂课都认真。
下课了,我说: 以后就叫她到我们班上来吧!我教她,不收学费。

第三节刚下课,长官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终于到学校了,我上去帮忙。长官把铅笔、训练薄、泡泡糖、饼干、短裤叉、油盐酱醋茶从包里取出来,统统摆在乒乓台上。抬头见我,便亲切地招呼: 照料生意哟!
乒乓台周围一下子围满了人。古月生在他学生的蜂拥下,也围了过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老板今天开张,洋洋气色真是让人羡慕啊!
古月生人还未到,声音就传了过来。长官好像没听见,低头收拾他的货物,为掏钱买泡泡糖的学生取东西。
古月生讨了个没趣,看我只顾盯着乒乓台,就转身向正一溜小跑的寡妇嚷起来: 快来看啦!快来看啦!东老板开张啦!
古月生这声公鸭子似的叫声,引起学生们的广泛留神,长官也为之一怔,终于不得不要与他笑脸相迎了。
哪里,哪里,小本生意!还凭仗各位捧场呢!
寡妇则嘻笑地寻着乒乓台上的商品,长官站起来,抓起几包花生米,朝我们几个一一扔过来。
来,接着,小小意思,小意思。
众人一起接住,又装着要掏钱。长官便大叫起来: 会晤礼嘛!见面礼嘛!不成敬意。
于是众人便一起诡秘地哂纳了。

从此,长官由教师兼背货郎的身份呈现在这个四人社会里。因为生意很好,学生们上课嘴里都含着泡泡糖。有一回,长官在学生大会上讲,学生们吃吃东西,是花自己的劳动结果。含含混糊地暗示:谁要是眼红,就是与东方俗过不去。
我无可奈何地暗示我的学生:家里很穷,好好读书,面包总是会有的。不过,没有人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缺少公正竞争的残暴社会里,贫富的高低优劣在 私有制度 下体现得酣畅淋漓。不甘寂寞的人心,也逐步骚动起来。对金钱与好处的雄心壮志,慢慢潜滋暗长,终于裸露无遗。
一天下课后,大家又聚到长官的地摊前,说说笑笑,东挑西拣。长官脸上堆着笑脸,对大家只挑不买的风格早已习惯了。古月生搜索了半天,一无所获。几回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 十一届三中全会已开了二十多年了,我们为什么就不把磨菇地分了呢?
古月生的话,马上得到了寡妇的响应。 是啊!早就该攻破大锅饭了!
我踌躇着,想想自己薄弱的身体,我没有发言权。
长官赌气地把脸扭向一边。消耗我们大半年血汗的磨菇工程,在社会转型,经济体系转轨的紧要关头,竟然要夭折了,即让人痛心,也让人忍俊不禁。
民主革命有史以来,我们的第一次土地革命,就这样开展了。我分得了一亩三分菜园,900多平方尺的磨菇地。
长官得到了同样多的份数。从只说不干的特权阶层摔下来,在 背货店 旺盛不久摔了个跟头,我敢肯定,他摔得有些出其不意。

想起毕业前夕,那个做梦的春秋,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抱着回馈故乡建设家乡的雄心壮志,发动成立 家乡发展促进会 ,我被大家推荐为会长。十来个同学分到各个学校去报告,有胜利招人喜欢的,也有让人从台上轰下来的。那一次,说好了我在母校的大会上做个总结,当着霜子的面,我要让她晓得 雪里红 是个什么样的枭雄。然而,邻近开会的最后五分钟,我却摇动了,怀疑这样做的意义,于是我突然 病 了,这晴天霹雳不仅让会员们目瞪口呆,也让一向高傲的霜子措手不及。
可惜会终极还是散了,人们从此发现了我一颗脆弱、傲慢和虚荣的心。在偏远的宋水河流域,贫苦的不毛之地,曾经慷慨陈词要转变家乡风貌的激情,也就象初冬的宋水河,流着流着就干枯了,而且你怎么也想不到从前她是如何的葱绿流水。
五一节前,我到镇上交我的第一份入党申请书。我想只管你有许多蠹虫,甚至蛀虫留下的污渍。但我,我一定会用啄木鸟的目光,把它们毁灭清洁,我会变成一张抹布,洁白维纳斯的断臂。我以为,老鹰嘴变得渺小,我有无穷的信心和勇气,仿佛不仅仅成为自己的主宰,我 布尔什维克 已是世界的主人。汪校长赞成地递给我两张意愿表和一本党员读本。这在以后的全镇教师总结会上,成了表杨我的一个根据,可也就为这褒奖,带给我一场无休无止、令人沮丧的梅雨。
金辉住在张校长隔壁,我突然想去找他,敲敲他紧闭的铁门,没有反映,想想也没什么大事,就预备走。
刚一回头却碰上身体肥壮的张校长,张校长夹着书,端着茶杯正要去上课。我匆忙在脸上堆起两朵笑容来,他瞥了我一眼,冷冷地点点头,径直去了。
从镇上回来,一路上我满心欢乐。现在,茨坪密如绿墙的参天古槐,斑驳的红墙,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都成为我狂妄野心的象征。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亲热立场,站在昔日的古庙前。一切令人厌恶与丧气的牛鬼蛇神,统统被掀翻,还踏上一只脚,老槐树呢?谁又晓得20世纪90年代的某个吉利的日子,雪里红成了她的主人。
可悲的是,雪里红这个进乎偏执发狂的年轻人,高兴得太早了。刚愎自用而又热衷于忽思乱想、白日做梦的狭小气度膨胀到令人生厌的地步。为满意这位锯木匠老板儿子似的人儿,知足他那可怜的虚荣,我们暂且将他要进去的这座学校称为拿破仑 波拿巴的行宫吧。
校园里吵吵嚷嚷,象一群讨价还价的猪贩子在做生意。我好奇地疾步跨进校门,绕到乒乓台前的古槐树后,偷眼看见一群人挤在教学楼的阳台上,高个儿的是伍村长,正比手划脚,这怎么行呢?寡妇与古月生怀抄着双手,不停地点头称是。
这怎么行呢? 村长厉声喝斥。
又教书,又当老板!完全是将教学当儿戏。 候无通站在旁边跟着起哄: 分明是他妈的吸血虫!
古老弟,你们让学生捡瓶子交公说是勤工俭学,学生一年捡到头,期末却还要收什么勤工俭学费。啥意思?只见娃儿往学校背,未见娃娃往屋里拿,把瓶子钱还我。 侯无通老婆吆喝起来。
面对众人平易近人的气势,古月生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那些事与我无关,都由东方俗一手经办,有本领找他去!
对,走,狗日的,告他去!东方俗欺人太甚!乱收费!走 伍村长背后又蹦出个矮个女人来,她又比又划,直冲大伙儿嚷,唾沫横飞,原来是韦霞那妈。
大家静一静,东方老师诚然不对,可谁又能取而代之。我教书三十多年了,现在只想找个人捂脚煮饭,茨坪村谁违心?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骂寡妇流氓成性,老来俏,自然伙食团的事也就无人问津了。
这群人从阳台高低来,在校门前撞上了我,侯无通便死挪活拖地将我拉去了,非要找我评评理。
从侯家喝得醉熏熏地回来,我终于明白:镇合作社给村上送了1500块钱,(村委干部每人一包化肥,这是后来听说的。)条件是侯无通迁到学校做生意。起因很简略,侯无通是合作社的代销点,东方俗不仁义,抢了他的地盘。开始火气很大的伍村长,向我们放了一通杀鸡骇猴的重炮以后,就明码实价地表示:为公平起见,谁要是拿出高于配合社的押金,比方一千五百零一块,谁就把商店摆到学校里。
乘着酒性,我和寡妇两个秉烛夜谈了很久,也了解到了许多先前未曾知道的问题,原来,古月生早就与候无通 私通 ,出买了学校许许多多情报,包含雪里红与林夕的 婚事 ,古月生年年学校 获奖 ,考了几个全镇 第一
东方俗要走了,我们这儿将产生一起惊天动地的大变故呢!你信不信。 寡妇得意而且神秘地对我说。
为啥?
你想想,侯无通与东方俗两人现在还不搞个炽热?学校断不敢得罪村委,东方俗必败。东方俗输了,还好意思呆这儿么?到时他一走,谁来当基点校校长?磨菇帐会不算么?是赢是输总要吭一声! 寡妇一番话,让人惊愕莫名,激动不已。
可惜我暂时是看不到了。 他又有些惘然,接着说。
为什么?
学校通知我到县城参加师范函授考试,明天就要去了。
说完,他就世外高人似的,示意送客,自己要就寝了。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英语书又来到古槐树下读书时,发现寡妇已经走了。


自从茨坪村小学的勤工俭学项目被私有制瓜分后,长官在学校的各项工作中变得沉默起来。各人便抱定自己的作息法则,忽乱上下课,放起假来。而长官似乎成了局外人,只冷冷地看,而且有些沾沾自喜。
我们照例给磨菇地喷水、施肥。照样采菇削根,浸泡了出卖。只是以往貌似热气腾腾的热烈局面不见了,彼此有说有笑,互相毁谤的情形一去不返了。但也毕竟充满了希望,腰包也仿佛就要空虚起来似的。
然而流言却像入秋的蚱蜢,越来越多起来。起先只是碰撞在教室外面的玻璃窗或者墙壁上,让我们摁住,摁几下就解决了。后来却大量大批地涌进教室里来,站在阳台上大声喊血吸虫、血吸虫。一个高中生,甚至说我们是欧洲中世纪教会的僧侣。
学生们也军心焕散,干起活儿来,讨价还价,只差还没倒戈。
既然要让我们交勤工俭膏火,为啥又不还我们瓶子钱呢? 有一天,赵小杰问我。
那是多久的事了?我会晓得吗? 我反诘道,事实上我是不知道的,听说卖瓶子那是上半期的事了,那时我还坐在师范学校的课堂里。
亏你还是个老师呢!就不能问问东方老师?真羞! 她嘻笑着,不甘逞强。
于是我将学生们的志愿反应到长官那里。他听了半晌没吭声。大略是活力了,我只好走开,这时他又捉住我的手叹口气说: 以后别理这些事了,他们懂啥?还不是一些大人教的?瓶子钱早就没了 作了领导们下来检查工作的伙食费开销了。
原来,东方老师动员学生勤工俭学捡瓶子卖的钱早就没了。那些填了肚子的花纸儿,早已变成了粪便,长芽生了蛆,只有苍蝇知道这消息。可是能给谁说,能向谁要去?
我不再思考这个问题,渴望它能不了了之。
盛传一时我与林夕定亲的新闻,我也希望它能不了了之。
真的。为生活的操劳和奔走,我已经不可能娶一个农村的女子,这正如读了研究生的的霜子,应该抉择身边更美好的前途和心中的白马王子。暂不说情志与意趣方面的殊异,究竟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啊,现实的生活啊才是主题,我们首先要活下去,然后再斟酌恋情。所谓爱情,在雪里红伶丁的斗争过程中,已经变得那么客观和实际,甚至没有一丝感情的涟漪。
就在茨坪人与学校的 阶级矛盾 日益恶化的时刻,李小倩却来了。
那天,我正在上课,门关着,她从窗口向里张望了良久。
她一定会跑的,如果我出去的话! 我想。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走到教室角落,示意志平去请她进来。
她进来了,衣着一件米黄色的褴褛的短褂,赤着足,黑黑的脸蛋上沾满了灰。瘦长的左手背上有一条划破了的伤口,正留着长长的血痂。
志平把桌子放到前面来,从现在起李小倩同学就是我们班的一位唯一没注册的编外学生,大家欢送 我激动地告诉大家。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久长不息的热烈掌声。李小倩红着脸,拘禁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志平拉了拉她的手,她又瞅了瞅我们善意的目光,委曲与志平坐在一起。
又开始上课了,为给新同学一个良好印象,同学们出奇地一心。而李小倩却迷茫地望着黑板,机械地允许着,一会儿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自从遇见小倩以后,我觉得生活里又多了层涟漪,有了让我挂念、让我激动的人了。我信任清苦的家庭往往能造就旷世的人才。如果然的是一只天鹅蛋,生在养鸡场又有什么关系呢?
告诉你爸,说雪老师希望他赞成你来读书,不必交学费,缺下的课我会给你补上的。 我把几颗生果糖掏出来,塞到小倩的手里,想排除她对我的疑虑。
小倩握着糖,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了。
唉,她真的野了,受不了教室的束缚。

主座和侯无通的奋斗越来越尖利了。据说,长官三天两头跑一次镇中央校,恳请校长帮忙,说本人开小商店也是为学校搞勤工俭学,为学校创收,又说远景如何的美好,而外人插手学校,如何严峻影响学校的教学。
但汪校长气呼呼地说他管不了这么多。如果事无巨细都要他来处理,那是不可能的。我暗地里想:隔岸观火不是汪校长的风格,一定不可能,说不定是什么诱敌深刻的妙计呢!可等了十几天,局势对东方俗越来越不利了。老实说,站在一个教书匠的态度,我本能地为长官担心。
你就不能想想其它办法,扭转伍村长的心吗? 有一天,我在他那儿买洗头膏时悄悄对他说。
他摇摇头神色黯然,却仍不失王者风采似的对我说: 这你就不懂了,伍村长得了利益,儿子又在徐兵手下揽工。镇中央校汪校长和张校长正闹得不可开交,忙着处理睬计财务之间的矛盾。校长有闲心帮你忙吗?再说我一个顾此失彼的民办教师,也断不能凑出1500元,恐怕就是你凑够了,伍村长又要说人家协作社出到三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又有些激昂地告知我: 我办不成,他候无通也别想那么轻易。村民每天在学校进进出出,你说学校成了集市,这莫非不影响教学吗?
我看着面色通红的东方老师,心里暗暗信服他高瞻远瞩的本事。我无言地看着他,不知道面前原是一潭如许莫测的深水。
再则,我东方俗要是输了,也即是学校输了,好比自个儿国土让外人占了,家被偷了,大家都成了亡国奴。
对于自己将要成为亡国奴的观点,着实让人吃了一惊,我也不禁惊慌起来。也为感谢长官一年来的知遇之恩,我情急之下说: 如果胜算不大,你不如暂时避避矛头,等侯无通先搬进来。过不多久,我们再以影响学校教学为由,将他轰走!
他却摇摇头: 万万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内部四分五裂,古月生早就串通外人、内外夹攻
面对他的不屑,我才明确自己的弱智。其实自以为读书最多的雪里红,根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少年,甚至算不上一个三流的低劣谋士。
于是我停住了那些自我糟践,自我暴露的无知而荒谬好笑的倡议。不久,长官不再提包上来了,只是差不多每天迟到迟到。一幅心事重重、忙繁忙碌的样子。
几天当前,一群人开始清算厨房旁的柴屋。古月生开始帮侯无通搬来货柜,村长也来了,化肥、人群、商品挤满了整间屋子。意料中的不幸的一天终于到来了,我们终于亡国了。古槐树那一刻也俨然停住了自己的呼吸,花台里的状元红花儿也好像一时失却了昔日的香气。透过期光的长廊,侯无通的腰包似乎眼看着就要鼓了,白银大把大把地流到 帝国主义 的口袋里。
侯无通搬屋子那天,长官没有来,他托人给我带了封信,他说他病了。让我照管他班上的学生,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学生们正逍遥自在地做游戏。
第二天,长官终于来了。而且召开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悲壮的饯别会,并破例让林夕出席。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长官有些眉飞色舞: 去参加市里的民师转正考试。
你不是准备争取直接转正吗?四十多岁了,还去读什么书? 古月生惊叫起来。
你留下来吧!我们这儿不能没有你。再说,每年都有民师直接转正的名额呢!民师转正就这几年的事。 看到真正要分辨了,我竟有些伤感。
不行!思来想去,求校长高抬贵手还不如自己争气,去搏一搏。 长官又有些激动,对自己的前程充斥着信心。
你不能走,你走了幼儿园招生都成了问题! 林夕担忧起来。
你走了你的班怎么办呢? 我接着问。
让林夕代一下,幼儿园嘛!毕竟不会考试!如果确切忙不过来,干脆就把幼儿园放了。 为了增添这句话的份量,末了,他又弥补说: 汪校长也是这个意思!
林夕刚想起来反驳,看大家都没吭声,也就只好嘟着嘴不说话了。
你不能走,现在侯文通搬进了学校,影响学校教学,还须要人领着咱们对干呢!怎么可以临阵逃脱呢? 古月生也激动起来,说得很不情愿。
长官小眼睛一闭,无声无息地唾了一口。
选选我们的基点校校长吧!
没默了一阵,一时没有声音。
雪里红吧! 长官说。
嗯,当了基点校长以后,率领大家临时替东方俗老师挡一阵子也好,太直了不行! 古月生应道。
不行,不行的,我可干不了这差使! 我双手一摊,连连摇头。但世人又对我嘻笑一阵。
东方俗就走了,去参加市里的民师班测验。如今我成了茨坪村小学基点校代办校长。东方俗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临走他大笑起来: 你懂么?我把村干部捏了一把。跟我斗!哼!诚实告诉你,我去读民师,这已基础成了定局。我有个亲戚现在在教委呢!听说你有个叔父在县委?
哪有这回事?我叔父不过是个修筑工人!
他不叫雪山吗?
是啊!
他不在县委当纪委书记吗?
是啊!
他只是个建筑工人!
当他终于明白,此雪山非彼雪山时,对我却又意味深长地笑了。最后叹口气说: 唉!知道啵,汪校长受处分了,正在写检查呢!
什么? 我呆住了。
有人告学校乱收费,现在张副校长主持全面工作! 他轻轻地说。
我脑海里显现出那个高大、硬朗的身影来,他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唉!好好干吧!茨坪就看你的了。 长官幽幽地说。

这个残破的故国,历经这一场风雨之后,已经变得内交外困、支离破碎。古月生整日阴沉着脸,仿佛谁欠他似的,谁也不理。
毕竟我成了古庙的住持,钟声音起来了。我带头敲了三天,古月生就接着敲,林夕也成了管事。一到下课,大家就出来聚到操场边的古槐树下,联络联系感情。
独木难成林哪! 有一天,古月生无神地望着乒乓台前左扣右杀的学生,若有所思地说。
独木难成树,但也非不能啊,比起我们教学可就容易得多了,是不是?林夕?
林夕羞怯地望望我,红着脸抬头不语。古月生有些生气: 如果时间再退回三年,我一定把老婆休了。
什么?
小姑娘摇摆起来,知道狗嘴里又会吐出什么象牙来,惊慌得象一只可怜的小鸡。
狗日的,一天只知道喂他妈两头猪 他说。
我明白,古月生又在骂他农村的老婆。也真是不幸,要早知自己将来会成为国家教师,还要讨个老婆在农村,真是太轻率了。可话说回首来,城镇户口的除了下岗工人,谁又看起得起我们这些村小教师呢?
林夕处境为难极了。想走又似乎不适合。想留下来,又似乎难以让人恭听。
但我装着不在意,古月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理,知道无机可乘,就低头在乒乓台上画乌龟。林夕又瞟了我一眼,一跺脚扭头跑开了。
战斗让女人走开! 我说。
哈哈 古月生抬头冷笑着望我,二人放纵地齐声大笑起来。
对于这类战役的小小胜利,我并不放在心上。但它们确实给了我生活的盼望,充分的精力和热情。但我不知道,人类与生俱来的群居本能被克制,当自我意识被强调到任意妄为时,一个本应和谐统一的集体是否已走到了,注定覆灭的那一条阶石。
为什么要让李小倩到你班上去? 他问。
她不该失学的,希望工程名单上不是有她的名字么?她失学了,我觉得问心有愧!
不错,是有人在资助她!但她被迫辍学,她生病的老爸没人照顾,你知道么? 他激动起来,像憋了一肚子气。
可你没告诉人家,她不用缴学费!
关你什么事?
这是犯法!该枪毙。懂吗? 我猛然大吼起来。
古月生脸色一下蒙了层死灰。罪已至死这是他万万也想不到的,一直暗暗得意于有一笔按期的小小收入的他,竟有了杀头的危险?茨坪小学有这个权么?那么,雪里红,你他妈什么东西?
他呆了良久,带着亲热的强压怒火的神情,摇头摆手,故作轻松地说: 那不干我的事,都是东方俗干的,知道么?三个受人赞助的名额都假名换成了他的两个儿子。
你 你有证据? 我有些吃惊。
寡妇为证!哼,有本事找他去? 古月生冷笑着瞪我一眼,抽身走了。
独木难成林! 他临走又摔了一句话,掷地有声。
这该是四人社会的奇耻大辱,这个混蛋蛋。为了点蝇头小利,竟然忍心掩埋学生毕生的机会。现在,我要你死啦死啦的了。
自高自大的雪里红太无邪了。这个心气同样骄傲的青年,切实犯了锯木场老板儿子的悲剧。而最可惜的是,一百多年前,他所信奉的伟大的德国籍先生早就声名,可他又何曾恪言遵守呢?
幸好不久,寡妇回来了。他提了壶十多斤的老白干,揣了张函授中师毕业证书,精神奕奕地回来了,好像年轻了十岁。整个晚上,他兴高采烈谈起拿文凭如何的容易,老师让函授学生的班长暗里里流露消息,有温习最佳提纲数份,欲购从速。原来就如堕五里雾的学员纷纷抢购。考试时结果人手一份,不过全是试题谜底罢了。监考老师在门口放风,市上督考到时便咳嗽三声以示之。
这些,我已是模糊听过的旧闻,不过
但他又说起师培部某个老师如今已是如何的有钱了。有一回他去打点管函授的谢主任,看到他大白天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办公室亲嘴,于是大家就爱慕地唏嘘一阵。

后来,他终于累了,就问我:
侯无通多久进来的?
四月二十八日 我痛心肠说出那个亡国的日子。
意料之中的事。 他有气无力地说: 那么长官呢?
他到市里参加民师班考试。
他?凭他?硬本事? 寡妇突然来了精神,那是不可能的。
不会吧!他很有信念的。他说他有个亲戚现在在教委。 我轻轻地说。
他不吭声了,突然一摆手气馁道: 睡觉吧!累死了 。


在目前我所生活的圈子中,东方俗走了。假洋鬼子似的侯无通撞了进来。安静的校园也就从此热闹起来。茨坪的男人女人嗓门又特殊的大,人还未进校,就远远地撕开破锣似的嗓子。进了校园,就围到教室外面,时不时嚷一句: 李二狗子,你妈让你带包盐回去。
坦率地说,我有种强烈的排外情绪,经过察看,我也老看不出来,侯文通把商店摆在屋里和摆在学校里,对我和我的王国对我们茨坪国民,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几步路的事情?
但侯无通却以他坦荡无底的心胸包容了我的傲气和敌意,自从东方俗走后,他当着我们的面儿,每每自责: 其实,我和东方哥又有啥呢?其实我们还是亲戚!
于是候无通常常请我们到他家去吃饭,我们二话不说也就去了,反正不吃白不吃。
小满之后,太阳的情感越来越热烈起来。田野里凝集着妇女们辛苦汗水的麦子,在人不知鬼不觉中变成了枯黄。强健、骠悍的女人们立在垅上,布谷鸟儿也从远处传来她惊喜而哀怨的声息。多好的收获啊!唉,那死鬼又在哪儿呢?
乡村的孩子很懂事。他们从教室两边破旧的窗口望出去,透过横杂交织的曲枝绿叶。看看母亲,听着那清爽含蓄、善解人意的鸟啼声,就知道妈妈想爸爸了。外出务工的爸爸就要回来了,带着意想不到的惊喜和离奇有趣的话题就要回来了罢。
但是眼下,最让人动心的莫过于 六一 这个传统的节日,然而孩子们最担心的也莫过于被老师们忘却。可是却迟迟不见汪校长的通知。
自从寡妇回来以后,古月生突然变得健谈起来。他终于明白,我并没有害他。
古月老师,现在东方俗已经走了,学校的很多事还离不开你的支持呢! 有一天,我对他说: 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古月生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其实,我与任何人都是合得来的。我是个重视节操、品性淡薄的人 古月生说得很认真,确实是淡漠名利的样子。
其实我也想离开这里! 我对自己说,忘记了身边的古月生。
你要走?为什么? 他吃了一惊,真有些不相信。
走不走得成,还说不定呢。 我喟然长叹。其实,毕业走出校门的那一天起,我就希望自己能够汲取爱情教给我的生活经验,用这些经验和执着的汗水叩开事业的大门。
诚然我爱故乡的草木沙土,甚至飞蝇蚁虫,因为她始终是我灵魂的依靠。但她的贫困和愚蠢让人焦急沮丧极了。
我希望几年后,我能考上研究生,或许 唉!
古月生阴郁地沉默了,直到我表白完了多年心内的块垒。他抬起向我表示敬意的伟大的头来,仿佛一下看见了我头顶上玄色的帽子。但紧接着,嘴角轻轻一撇,象一阵风迎面吹过,荡起了小小的折皱。
庆祝你! 他说。
还为时尚早,但我仍要说谢谢。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撑。
天然啦!功名对我来说,早已置身世外,而我素来就以陶公自居,瞧不起攀龙附凤、狼子野心之人。
我真想谁小眼睛一闭,无声无息唾一口。
晚上到我寝室里来吧!我请客! 我说。
那敢情好啊! 他一阵欢呼。
薄暮,西边的天空变得火红。燥热的温度潮水般地退下去了。一阵阵凉风吹来,也吹醒了我一时洋洋得意的幻梦,不知道把内心的机密告诉给古月生有什么意义。我只感到有些懊悔。
依据茨坪小学的习惯,学校总是把收费分成两次。一次是学杂费开学缴清,一次是勤工俭学和考试费,期末缴清。东方俗的这种做法传说以其迷信和可操作性就推广到了全校、全县、继而全国。根本长处就是减轻了农夫累赘,只可惜总理太忙,否则一定会亲身 接见 他的。
我从枕下掏出一叠学生交的勤工俭学钱来,准备去买点货色。又数了数还剩二百八十多块。望着让自己花掉的勤工俭学费,也里不禁慌起来,这迟早是要还的。对于雪里红来说这已不是小数量。便又警惕地掀开枕头放在床单下面,又用手铺平整才释怀地去了。
晚上,我的客人们都来了,所谓的请客也不过是个小型 茶话会 !大家嘻嘻哈哈地挤了一屋子。寝室里没有饭桌,只有将靠窗前的一张用来办公的学生课桌拖到中间。没有过剩的长条凳,就干脆聚拢床沿,古月生,寡妇、侯无通就干脆坐床上。林夕和我被寡妇困顿着坐了条凳。
教书这活儿,真不如外出打工! 寡妇把啤酒一人两瓶地发了下去,边发边说。
那倒是,要是不接供销社这烂摊子,我一定跟着姐夫撞世界了。 侯无通呷了口啤酒,象征深长地抱怨: 可惜家里脱不开身。
侯无通的话象一场沾染病,讯速地风行起来。大家脸上立刻露出自大与自嘲的笑容,象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纷纭窃窃私语诉说起外面世界如何如何的好,各自发表着自己的 内参 消息,总之一句话 读书有什么用呢?
侯无通因而变得光荣起来,是屋里唯一没做 见不得人的事 的人。他端起酒瓶,逐个向我们敬酒。谦让之间又说了许多,许诺将来要是自己见到姐夫,一定要多多美言几句。如果那位老师要是在学校混不下去了,还可以跟他去外面见识见识。
我们隧一一感激的回敬他,让侯无通喝得面红耳赤。
我相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钱人胆大,英气。这是真的,爱钱及人与爱屋及乌是一个情理。
林夕开始一言不发,不久也冲动起来。她提起眼前的可口可乐: 来,各位大哥长辈,借此机会,我敬你们一杯!感谢一年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也希望以后,多多辅助。
古月生、寡妇泰然无事地喝了,我心里却愧疚起来。四人社会里,她从不存在,我哪里又对她有什么关怀与照顾呢!
看着林夕潇洒、得体的举止。我仿佛看见虚伪的达尔杜弗,在纯粹的林夕面前,我感到了我们的可耻,昔日精心保护的间隔效应就这样失败了。
但我又能怎么呢?岂非我没想过单纯透明的日子吗?我想起我的 家乡发展增进会 ,想起纷纷庞杂的人生战场。你怎么就不可能不戴上可耻的面具。我相信所有的恼恨与不满只不过是人天生熟的必要步骤罢了。我忆起霜子的一句话:人生本来就很俗!
林夕藐视地笑了,这笑容只有我看见。我以及死吃烂醉的寡妇、古月生不过是个腐儒、夫子。
这时,对面的三人各自挤眉弄眼,比比划划谈起各自的趣话,坐在林夕身边象烤火,汗水不争气地流出来。林夕也沉默着,不断悄悄睨我。我只顾往嘴里塞东西,塞满了再喝口酒,一古脑儿灌下去。
古月生站起来要敬我的酒,他说感激雪老师的浓情厚意,古某如有错误的地方多多包涵,今后必定精诚团结,竭尽所能,并祝贺我早日升官发财,喝完酒后向后一倒便躺在床上睡了。
寡妇也提起半瓶酒站起来,说要敬我一杯,我说不敢不敢,你老年龄大,差不多可作我父亲啦!受用不起。他死活不依,敬就是敬:看你年轻有为,听说想考研究生,敬就是敬。
侯无通和林夕吃惊地看我: 什么研究生?
耍的! 我一下子慌了 谁这样胡说的?
古月生啦!他方才对我说,要不要叫醒他作证! 寡妇伸手在古月生裤裆里捏了捏,古月生只哼了哼。
那是说着玩的! 我想,万一考不上,怎么好心思呢?
林夕坦然地笑了。
喝过寡妇的酒,人一下子沉甸甸起来,小便憋得慌,我借口说出去。
刚从走廊上下来,要上WC,林夕就跟着出来,她轻声喊了声: 雪老师!
暖和雪白的月光,从操场边上的古槐树间撒下来,青烟似的弥满在校园里。咯咯欢唱的田蛙在校园边的田野上,开始劳碌起来了,扯破嗓子把情歌送给他所祝愿的同类。
雪老师!这个给你! 林夕塞给我一个揉皱的纸团,回身就跑了,隐约的月光中,我感觉她神色嫣红。
回来,林夕!大家还等你呢! 我喊。
我要回去了,豺狼会咬我的,但愿你能打跑他! 一转瞬,她已跑下山梁,从芳香如花的夜风里,传来她童稚的声音。
我呆了,有种亦喜亦忧的预感。为了生活的奔劳,或者为了初恋时所谓天荒地老的激情。这个仍旧在梦中,时常让我羞愧的女孩,把她的心轻而易举地交给一个她却根本不懂得的男人。这是不是个美丽的过错呢?可你想过没有,你只不过凭着设想与猜想去意识这个男人,他会不会打碎她呢。
借着月光,我摊开那纸团,那是一幅画,一个光头赤足的男孩拉着一个长发的小姑娘,其它什么也没有。
这一定构思了很久,单纯浪漫至极,可是雪里红摇头苦笑了一阵。
我没精打采地依在老古槐树上,只有柔和的月光安慰着我,老槐树明白我的心事吧!我仿佛是被抛弃的孤儿,在这个飞速旋转的时代里,被摈弃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那些栉次鳞比的高楼、五彩斑斓的灯火、穿梭不停的车流,那些悲喜交加的证券、股市、楼市,仿佛都是我头顶上空的蜃楼,我只能艳羡,却不能参加。
我哭了,泪水滴在树叶上,叭嗒叭嗒的
对不起 林夕 雪里红终于壮士般地站起来,他要用昔日霜子教给他的方法,打坏一个单纯俏丽的花瓶。
我打定想法回到寝室。古月生已经回寝室睡了。寡妇和侯无通一见我又嘻笑着问了几句与林夕的趣话,我心情不好,一声不吭,他们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地告辞回去了。
深夜里,我伸手摸了摸枕下,二百八十多元钱已不知去向。


我不知道,底本以诚相待的心,换来了如此令人沮丧的终局。
第二天,后悔了一个晚上的我早早起来,看见寡妇早已在阳台上逡巡了。他抄了双手,穿件白背心,踱着方步,安闲地荡来荡去。
你真逍遥啊,安老师。 我说,吐露出艳羡的口气。
人嘛,总得自个儿乐。一个人在这鸟不拉死的地方工作,晚上老没老,小没小,一个人憋得慌呢!
是啊,生活嘛!总有很多无奈与委屈,总需要以坦荡宽容的胸怀去面对。我决心将这些不高兴的阅历,让时光去忘记。
那个寄托着我缺乏感性的殷切生机的李小倩,终于打消了犹豫不定的暗影,一连几天,唱着稚趣的儿歌,从田野里翩然来到课堂。
老师,爸爸请您到我家里去! 有一天放学后,她对我说。
什么事?
不知道。 她黝黑的脸上,两只紫葡萄似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远吗? 我问。她用手指了指山沟对面的一丛松柏林。那林子的止境有一间孤零零的土屋。
好吧! 我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向山沟下走去。
沿着曲曲折折、一步九折的山路,向沟底走去。小倩一路上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跑,志平喊她,她也不理。
她在干吗?
替他爸采药呢!听说鱼鳅串可以治风湿。 志平一边说一边四处寻找。
走到沟底,望着两三丈宽的石板沟。我暗暗担心起来,要是下了雨,这儿不就成河了?
于是,志平又给我讲起关于石板沟的恐怖故事。说几年前,一个割草的妇女掉到沟底摔死了。一个小孩放牛不当心,让洪水冲倒跌断了膀子 最后她又说,昨天天上落下一堆火来,用箩子罩住,那火却成了蚂蚁。
志平停下来,突然小声对我说: 又要死人啦!
谁说的?
李万年
正在我惊奇的时候,已经翻上了山梁。一间矮斗室子涌现在眼前。黄色的墙壁被雨水冲出了道道犬牙交错的沟壑。干裂的垛口四五决裂,檩子袒露在外面,让人感觉随时都可能不堪重负,轰然坍倒。
李万年是个精神钁铄的小老头儿,衡水压铸模温机,说话极有力量,几乎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也让人不敢对林中的这间孤屋有涓滴惊讶的表现。
你好!雪老师,常德导热油电加热炉,本来该我到学校来看你呢!可我这该死的腰啊! 他弓着背,反手摸摸自己的腰。小倩立刻跑过去,给他捶背。
我在一截柏树桩上坐下来,李万年硬要将他坐的小板凳给我。我执意不必,他却死活不依: 你嫌我糟老头子穷么?
我结束了推让: 你真好福分,有个好女儿!
长大了还不是人家的人么?唉!吃我多少粮呢!我四十多岁才养了个女娃。这老天不存心跟我过不去么?
我倒底给他唬住了,再不敢 信口开河 。小倩站在他爸爸当面,跟着他爸爸的情意,左按右摸,不时悄悄探出头来,惊骇地望着我。
李万年见我不吭声了,自个儿从屁股下抽出长烟锅,装起烟来。我静静端详着这间屋子。正对门口的是一架雕花的旧式大木床,上面零乱地堆着半截竹席和千疮百孔的破絮。床右边是开了一个孔的小灶,上面放着一只黑色的小铁锅。几只残缺不全的土巴碗,好象几十年没有擦拭也没有洗,灶间乱放着一堆麦杆和松枝。
这不念书,卷烟的纸也没了。 李万年一边纯熟地干活,一边喃喃自语,发现我在看他时,又恳求我说: 雪老师,能不能给我些废书纸。
可以! 我点头说。
他一下愉快起来,脸上放出红光来: 就是嘛!狗日的志平那妈,硬是不让志平给我纸。这就是人穷受人欺!雪老师,我们苦哇!
这个,这个 雪老师,这个有点不好说嘛! 李万年吸了口烟,朝我不停地拍板。
说嘛!没关系! 我鼓舞他。
我也是,这个,知晓你对小倩好,可她不能读书哇! 他终于说出了口。
哇! 小倩大哭起来,再也不给爸爸捶背了。
吼!吼啥子吼?要 逑 了是不是? 李万年暴跳起来。我明白,四川方言 逑 就是完蛋的意思。
有话慢慢说嘛,消消气。 我说。
没啥子好说的!哼,你想老子早死是不是
她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话不要说得那么刺耳 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火气,我大声嚷起来。
早知这样,还不如把她生在 南瓜笼 里呢! 他还有些愤愤不平。
我站起来,抬脚往外走。小倩跑了过来,双手牢牢攥着我的衣角,呜咽着: 不要走,不要走,雪老师!
李万年也站起来,伸手招呼我,一脸谦卑平和的笑颜。
我叹了口气,转身又坐下。
李万年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来: 家里的确需要人手,倩她妈死后,我也病了七八年了。可能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前天晚上,天上掉下一坨祸,落在石板沟里。我晓得这是老天冲我来的。
他老泪纵横,滴在篷松的地灰上,吧嗒吧嗒的。
你别难过,那是科学! 我说。
为什么我到石板沟去罩住它,第二天,却成了个蚁包呢?黄黄的那种小虫子。 李万年在地上敲了一烟枪,顽强地求教我。
我恨我自己的浅薄无知,我能说这是迷信,可我就搞不明白,一颗陨石为什么就成了蚂蚁。
大概你本就罩住一个蚁包吧,那颗陨石还躺在其它地方睡觉呢! 我自作主意地推理。
你也是个少知识的老师,这你就不懂了。书上没教么? 他旁若无人地咂了咂烟,翘起了二郎腿。 还是古月生老师和我一个理儿。
古月生? 我惊问。
是啦!古老师昨天到我这儿来,他说祸事临头了,不得不防着点儿。
他怎么这么说?
李万年并不看我,只顾叭嗒叭嗒地抽烟,又挤牙膏似地说: 古老师说,小倩原来才念三年级,而你善意的雪老师却让她读四年级,根本搞不懂!白白给延误了。
小倩,我给你补的课,你听得懂吗? 我转身回头问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小倩。
嗯! 她使劲地点点头。
那你为啥考试才考四十几分呢? 李万年用烟枪狠狠敲了敲地面,溅起满屋呛人的黄色烟尘。
开端有个适应进程的,这急不得哇! 我努力说明。
反正,雪老师,小倩不去读书了。这是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住后也别叫志平来喊她,烦死人的! 他话说得没有丝毫可商议的余地。
好吧!我许可你。 我咬咬牙,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小倩又大哭起来,跑上来要拉我,李万年冲上来 啪 的一耳光将小倩打进了屋里。
你几乎是个土皇帝,天下有你这样看待儿女的? 我生气地对他横目而视。
他怔了怔,明白过来时,气冲冲地撵过来: 你这叫什么话?还他妈的人民教师呢!我今年三十九了,欺侮老头子是不是?
小倩在屋里大哭,我没有理他,转身向沟底走去。
雪里红,劝告你一句,不要处处与古老师过不去,我们茨坪村的老百姓见不得你那个西洋镜。 李万年在后面大声嚷起来。
我呆了,感觉石板沟摇摆着、含混起来,脑中一片空白。

六一节就要到了。天越来越热。似乎密如织网的古槐树难以抵抗酷暑的考验,变得垂头丧气,烦燥不安起来。那个拴吊床看奥尔良多的梦想,竟也久不能实现,在懊丧悲痛的心情之中,随着愁闷一劳永逸、流水样的时间,单纯惬意宿愿消散得悄无声息。
古庙 的钟声越来越稀少起来,同床异梦的四人社会,已经到了分崩的边沿。我机械地上下课,以更急切的热情投入到学习中去,我感觉除了我的26个学生,在人生的战场上,我已是众叛亲离。对待以前的种种过多的包括名利的不切实际的空想,和曾经波澜壮阔的热情,甚至对霜子隐秘的自我诈骗的麻醉,都变得徐徐不堪入目,不堪回忆起来。
人必自助而后天佑之 。有时侯想着,一阵自怜的激情上来,就认为自己真是世上最可怜最可怜的小人物了,就免不了一阵热泪盈眶。
林夕仍然到学校上课,但是总躲着我。不经意地冤家路窄时,也是一脸冷瘼。
我觉得身边的那束漂亮的栀子花枯败了,并且使我自负的性情生出一丝唾弃。而这唾弃的情绪也搀杂着许多自我防守的成份。
而真正使我陷入绝境,将我打得落荒而逃的却是古月生。
不久,镇中心校终于带来了告诉。说是今年六一儿童节各基点小学自我部署,也不用搞得太盛大。
我们便放了一天内假,关上校门,让学生在校园里自在运动。
几个人没事做,便一致提议到我寝室里去打牌。百无聊奈的我心里痒痒的,怅然批准了。几圈下来,我一个月的工资又去了大半,便起身要下场。寡妇嘻笑着看我: 手气一会儿就顺了,快点打,多摸几圈。
我没钱的。 我老实说。
啥意思嘛!我们有钱么? 赢了钱的古月生正在兴头上,看我要扯散场子,跟着嚷道。
我真的没钱,为了表示真挚,便随口说: 前两蠢才掉了两百多呢。
寡妇突然惊叫起来,拍着桌子大叫: 这可闹大了,什么钱?你可要说清晰
我就将那天的经过,讲述一遍。古月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似乎打盹儿普通。林夕充满敌意地瞅了我一阵,显得十分不解。
那天就四人呢! 寡妇就搬着指头逐一盘点起来: 你真放在枕头下面么?
我没有吭声,不知道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
寡妇灵活地蹦到床前,摸摸枕下,那天然什么也没有,转头露出烦恼的神色,这就怪了。
把候无通找来!
林夕就转身出去叫正在给人称化肥的侯无通。古月生也开始在屋子里搜查,恍如雪里红一个月的工资要从某个阴暗的角落蹦出来。
一定要恢复到当时的情形! 寡妇激动地说: 一个月的工资可不能丢了,这玩笑开大了呢!
那倒是!不恢复到当时的情形,这钱怎么可能查出来呢? 侯无通从外面走了进来。林夕已经告诉他 案件 的始末: 怎么不早说?当天就该唔一声呀!
林夕却再也没有进来。
于是大家一边摆桌子,极力恢复当时的情形,一边咒骂着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要吃药、上吊、跳河、车辗死
这种狠毒的诅咒让我感到非常担心,仿佛这钱是雪里红偷了,或者就放在某个地方,好比一本书的中间,床上的稻草下面,只不过我还未发现罢了。
寡妇又提议大家按上次的位置坐好。古月生自发地坐在最前面,靠着枕头。侯无通半天找不着自己的位置。后来记起曾给我们取过几瓶啤酒,大家便一致认为他坐在最外面。
贼是谁呢?
大家东张西望,七嘴八舌瞎扯了半天,一齐把狼心狗肺的贼娃子骂了个半死,但贼娃子是谁?
生活里,有些情况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迷。所谓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是这种情况。所谓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也常常沦为弱者聊以自慰的实在假话罢了。在人类的认知范畴里,有些东西一旦损失认知的前提,就象长河里的一粒沙,渺小的人啊!你永远也不可能晓得她先前的、先前的、先前的地位。
那么我们仍旧求助于天吧!所以,多行不义的贼,你只要做得奇妙,撒手干吧!只是天看见,地看见,你晓得桌子和枕头是晓得的。
算了,这是说不清的,大家明白我很气愤就够了。 我软弱地说。
不,不,不行。 寡妇站起来拍着桌子; 一定要搞清楚好人不能受屈啊!
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大家都同意。古月生挺着胸脯: 我们发誓,哪个狗日的拿了,全家死完。
于是,大家都神情稳重的咒骂,话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算啦!就当失财免灾。 我想停止这无谓的游戏。
唉,算了。雪老师都不计较,我们四个给他摊点。 侯无通不耐烦地站起来,想走出去。
不。 寡妇站起,擂着桌子: 大家看看枕头在什么地方?
众人的眼力一起向枕头射去。除了古月生的手离枕头很近以外,什么也没有。
寡妇双眼盯着古月生,人们的眼睛开始变得不信任起来。
你怀疑我? 古月生腾的站起来,把面前的长条桌咚的一声掀翻在地: 放你妈的屁!你猜忌我?
矮小的寡妇惧怕了,连忙跳到我身边,小声嘀咕起来: 你吼什么嘛!是不是做贼心虚?
房子里一下子闹翻了天,古月生俯身抓起床下的煤油瓶子,跃过来揍寡妇。寡妇向我背后一闪,古月生的煤油一下浇了我一身。
算啦!吃饱了撑的。今天都是我的错!算啦! 我大叫起来。
不行!哪有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这关系我的人格呢!
门外热烈起来,百十个学生听见吵闹声,尽一齐从教室里跑了出来。胆子大的就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
古月生停住了。侯无通趁势夺了他手里的油瓶: 这是学校哇,影响不好,老师们!
我走了。 侯无通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放手出去了。
我冲到门外,朝下面黑压压的小脑袋直嚷: 回去,回去!
学生们象一群受惊的小马,朝我指指,接着哄笑起来。
寡妇和古月生仍在屋里对骂。
羞不羞,高中就偷学校的馒头。
放你外公的屁!你个赶婆娘的骚货,信不信,老子揍你。 古月生说。 赶 ,四川方言是嫖的意思。
林夕在下面嘲笑。
骂架的丑闻象油锅撒了一把盐,一下子就满城风雨起来。以侯丘儿为首的那些长舌妇堪称 骂 界高手,象发现公鸡也会下蛋似的,突然忙碌起来,丢了家里的活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围着聒燥一气。对于优良精神产品贫乏的茨坪,的的确确是自公社片子队关门以来空前繁华的文化盛事。
亡国了。真的,从自我感觉到外敌入侵,东方俗败北的那一刻起,我就扪心自问,一个群体的大众,一个亡国的臣民,唯有同心构成协力,心心如一,方能孤掌难鸣,一旦自相残杀,马其诺防线也就不攻自破了。而现在的茨坪正是这种情况。
雪老师,你端的儿就没见了二千四百块? 一天下午,侯丘儿从他兄弟那儿出来,嘻笑着对我说: 是不是你诬告人哦!
侯大婶,我可没冤枉谁? 我向她喊冤。
那古月生真是个贼?
我可没说他偷我的钱! 我老实说。
这你就不对了,既然没掌握,干吗找人骂架呢? 她一手叉腰,一边撇撇嘴, 也才二百多块钱嘛!你看你那样?
我无言以对,也许自己真的小题大做。我感觉情况越来越糟,谎言对我越来越不利了。骂架以后,古月生整日阴镇静脸,再也不屑搭理谁。
寡妇对我的热情态度,倒一时成了我精神上独一的安慰。
那是他妈个啥东西?
古月生却把自己的学生带到宋水河去野游,象一只盲动的游鱼,真的独立了。临行,让学生将曾经找我借过的几支4B、HB的碳铅还给我,说是从今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


我不安的预见到的结局,终于来了。在人生的战场上,有些厮杀似乎生来就已存在,并不会因为仁慈和宽容而缓解。在这个个人主义日益澎涨到畸形的时代,人们象吃了火药,不经意就造就了一起恐惧事件。
茨坪村小从此也真正恢复了 宁静 ,象一条蛰伏的长蛇,悄悄地一片死气。寡妇三天两头与我秉烛夜谈,自然是些种种古月生诡密奸诈的信息。
昨天,他跑到张校长家里饮酒,撒野、大哭了一场。 他阴郁地瞟我一眼: 说你除暴安良?
我仗什么势?
你叔叔呗!
我惊奇起来,我那叔叔不过是个建筑工人,现在公司效益不好,成天正靠打短工维生。我能仗他什么势?
学校领导要来了,要来处理茨坪小学的丢钱事情! 寡妇见我一脸晦气,又接着道: 反正我是没什么事?只不过帮你忙而已!
我惨然一笑。暗笑自己的天真和成熟,不就二百多块钱么?说与不说有什么关联?事情到了这步地步,又有什么好处呢?
让该来的就来罢!事已至此。 我叹口气,心想要是在这片自由的乐土里,人们和气友好地相处,根本就忘却了什么蝇头小利,基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仇人。昔日五官俱全的面容怎么就这样不堪入目了呢?
但不得不否认,我错了,我梦想什么乐土?什么王国?现在现实公平的法庭就要休庭体现他的正义了。我这个冤枉好人的功臣,凭什么认为古月生偷了东西?那些勤工俭学费要是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呢?
安老师也是为我着想,替我出力?谁不会证实自己无辜呢?我干吗要声张?惹一大摊子事?
我对生活轻狂浮燥缺乏沉着考虑的陋习,培养了自己的被动和罪恶。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只听见隔壁的开门声。古月生从外面回来了。在屋里悉悉窸窸一阵,又听见金属撞击的 当当 声。
不知他又要干什么,我心里紧张起来,顺手握住床头的一根敲钟的铁棍。
接着又传来一阵 咕咕 的鸡叫,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他沙沙地向楼下走去。对这个阴险的小偷,我翻身而起,随着摸到门口,向窗外张望。
古月生左手提着一只白花花活蹦乱跳的鸡,右手提着明晃晃的菜刀,径直下楼出校门去了。
我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天灰蒙蒙的,象有洋溢的雾气笼罩着天底,几颗半明半昧的亮星好象精力萎迷,要沉沉睡去。
古月生走出校门,站在磨菇地头。他停下来向附近东张西望一阵,我赶快缩了缩身子。
他手里的活物又一阵咕咕地埋怨起来,他向四处又观望了一阵,把那东西扔在一边,刀子也使劲插在地上, 当 的一声,黑私下迸出一股火星。
我索性三下两下爬上古槐树,坐在一枝大枝上,透过密密的绿叶,从围墙垛口望出去,正难看见他俯身下跪,乒乒乓乓磕起头来。原来这地头正是茨坪庙的旧殿堂,这儿曾供着一个泥塑的神像。
我正纳闷,古月生却谈话了: 大慈大悲南海观音菩萨在上,古月生真的没偷雪里红的钱,如有半句谣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惊呆了,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狗日的,冤枉好人的不得好逝世?誓如斯鸡。
那只 咕咕 叫着的大公鸡惶恐起来。他跪在地上,一手抓住鸡头,一手握着菜刀, 嚓 地一声狠命劈将下去,只听那鸡 咯 的一声惨叫,登时首尾两分,我感觉头皮发麻,心慌气短起来。
古月生把无头鸡倒提着,让鸡血在地上浇了一回,接着又 呜呜 抽泣起来,一会儿又将头俯在地上,呼天抢地。
我不安地从槐树上溜下来,跑回寝室。一会儿校门口又有火光闪耀,大概是他在烧纸。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恍如隔世。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房门又响了一声。那把菜刀掉在地上,蹦得老高。我感觉那声音直刺到我的心窝里。
第二天,天一亮,寡妇又站在阳台上煅炼身体了。他双手叉腰,对老鹰嘴注视一阵,又来回晃荡,搞得楼板咚咚直响。
你早啊! 他笑着打招呼。
我讪笑着并不答话,向磨菇地跑去,地东头有一滩黝黑的鸡血和成群的黄蚂蚁。
当太阳快当顶时,古月生才红肿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我朝他打召唤,他也不理。
一向踌躇满志的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路当中了。我也明白,在这种人生紧要关头,每个小小的失足都将成为毕生憾事。因为你必需注意你的四周,在人生的大网中,总得首先要活着,要捕风捉影。所以你必须英勇地去面对,即便对扑朔迷离的未来,也要学会微笑,那只不过是人生的一次考试。
我的钱放错地方了。 当寡妇又带着某种可怜的神情,又来与我秉烛时,我这样对他坦白。
什么?你没丢? 他怔了半天,脸上由青到红,即时又嚷起来: 不可能,你说古月生不是贼?
是的。 我说,我担心那饱含了神秘感召的原始祭奠。我心苦楚起来,我不能委屈一个好人。
寡妇伫在窗前,阴冷静脸,仿佛心里郁结的怒火,只有有火星就会焚烧起来。
他不是个好人! 他最后说。
不久,恐怖的哪一天终于来了。张校长和镇政府主管教育的副书记带着全校的教师代表来到茨坪小学。茨坪村沸腾了,首先表当初学生们的惊疑神色和家长们惊喜的面容上。众人一齐嘻笑着指指导点,预测原委。
张校长、书记和老师们鱼贯而入,古月生陪着笑容站在楼梯口给人散烟。张校长则叫寡妇找人打开学校会议室。
金辉也来了,他满含同情地抚慰我: 实在,我好久都想下来转转,可工作太忙。你也真是辛劳!
其实,我与金辉并不友爱,是那种咫尺天边的友人,彼此一同入学,一起毕业,但都在不同的班,来往也不多,见面不过问问 吃了没有 而已。
我惨然一笑,对这位乡长公子的同学,在学校里成绩乌烟瘴气,我真实                  未审不敢奉承。靠裙带关系而至高无上的人,我一贯瞧不起。金辉也明白这一点,而且很看不起我的陈腐,所以我们关系并不好。我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见我不开腔,接着数落起我来: 你也真是,钱不见了就不见了呗!非要弄出来。这莫须有的事情,搞得大家都不团结!
此时,我一向看不起的金辉让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远见卓识。本来在生活里,并不是所有的官宦之家的纨袴后辈,都是真才实学的。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方法呢! 我无可奈何。
听说你二叔在纪委? 金辉有些嘲弄地看着我: 同学这么多年,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想告诉他,我那二叔不过一个濒临下岗的修建工人罢了。但转眼一想,又愣住了。也许,有个纪委的二叔更好吧!
金辉瞧我半吐半吞的样子,叹口气又道: 古月生跑到完小大哭一场,倒在张校长屋里,臭骂你目中无人,与人串通一气,假造事实,临沂导热油锅炉  ,诽谤好人。
唉!我听他信口胡诌,心里真为你不平啊!可那家伙怎么劝也不听,明显是居心搞臭你呢!
我感觉胸中有股热流直往上涌,全身沸腾起来,像夏天的宋水河,怒吼着撞击着两岸的岩石和泥沙。
弄不好,要给你处分的。 金辉最后很可惜地看我一眼,又摇摇头,转身向会场去了。
处分?处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头轰然一声炸响,不可能!我多愿望宋水河卷着泥沙,连同这可耻的麻烦事一齐冲走,冲得老远。
阳台上有人在喊: 开会!
老师们便三三两两地向会场走去。我呆望着,面前一片空缺。
会场那边张校长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大声吼了声: 开会!
会议室里已经挤满了人,二十几个教师、村民、家长代表坐在下面正悄声谈论,张校长和副书记坐在前面,金辉正把本子摊开准备做笔记。
请茨坪教师到前面来。 张校长开会了,他并不看谁,眼里闪着怒气。
我在众人如电的眼光中穿过过道,走到前面的一排特别坐位。校长并不看我,突然吼起来: 请雪老师陈说当日经过。
我站起来,把当天的事件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气若游丝。
他问我: 你敢肯定你的钱叫人偷了?
我没吭声。
你就没有放错地方?你就不可能丢在别处?
我没吭声。
你看见古老师拿你钱?
你敢肯定就没有别人?
你不敢肯定你凭什么找这几个人?
你冤枉别人有什么成果?你就没考虑对学校工作有什么影响?
我一直没有吭声。
一句话,你要负主要义务。 张校长越说越气: 这个处分不给你给谁?
是的,钱我放错了地方!都是我的错。 我抬起头安静地对大家说。
什么? 人群一片大哗,动乱起来。古月生怔了怔,盯我半天,狠狠唾了一口。
雪老师! 寡妇一拍大腿,拐了拐我。我抱定誓死的信心,没有理他。
林夕坐在长凳上,一阵发抖,红着脸几乎要哭出声来。
张校长愤怒地瞪着我: 那么,古老师偷钱一事,纯属化为乌有?
是! 我说。
金辉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字。
始终盯着我一言不发的副书记扫兴地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闭眼长叹一气。
这就是准备党员的作风么?
我低着头分明感到众人那逆耳的笑声和讨论。
请大家宁静!今天这也是一个教训。 鉴于雪里红构词惑众,诬陷别人,操行不端。经行政会研究决定,给予雪里红、安一天警告处罚,工作调动等待通知。
这结局的出乎意料,让茨坪人惊诧不已。古月生以一个成功者的姿势,在会场上转圈,他一手提着水壶,挨个儿向老师们沏茶送水。
寡妇脸色苍白,狰狞得可怕。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让他受了连累,其实他也是为我鸣不平,而惨遭横祸。可惜,我已无力为他担负任何罪过。
对不起!我牵连了你。 我说。
他只冷冷一笑,瞟着我一声不吭。

一连几天,濯枝润叶的斜长雨丝统治了天空。山谷间雾气升腾,随风飘洒,时止时续。轻烟覆盖着远处的树,也笼罩着我们迷蒙冰冷的心境。
古月生似乎忘却了过去的事情,他微笑着甚至热情地问我吃了没有。但我始终抬不起头来,放不开我向来不够广阔的心怀。几次以后,他又突然变得阴沉起来,冷冷地从镜片后透出两股光来,照得人六神无主,我越察觉得对不起他。
我和心情繁重的寡妇沉默起来。他一言不发,脸色阴郁,我并不敢看他的脸,尤其是他那穿透力特强的眼神,无需用语言来表示什么歉意。我只默默地用谦卑勤奋的行为来求得人饶恕。事实上,可怜的人儿,我已经挣扎在生活的底层,在精神的天空里,沦为任何人的奴隶。
完了! 我望着窗外的飞雨。
饭桌那头的寡妇抬起头来,温和地望着我,他没听清楚我说什么?
这通知也该下来了罢! 我自言自语。
你要走吗? 他并不感到奇异,只是冷冷看着我。
是的,在这里我感到很孤独!真的,我希望换个生活环境,那怕只有一个教师的学校。 我幽幽地说。
你这样回避,有什么意思呢?你还年轻! 他接着说。
我只感到对不起你!
他沉默了。他不着声,只顾拼命往嘴里扒饭,直噎得咳嗽。窗外雨越下越大,一阵冷风咆哮吹来,不知把哪扇窗子敲碎了,只听见 砰 的一声。
拿去吧! 寡妇把一包东西放在我手上,我转过火,看见他突然趴在桌子上,不停抽咽,老泪纵横。
安老师!
我拿了那东西! 他哽咽着说。
我惊呆了,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吭声。后来,他抬开端,缓缓地说: 你知道,我很穷,我教了三十五年书。工资还没你多,我想不通。是的,我文明低,考试全年级倒数第一,老庶民都想撵我,可古月生不是个东西。
我也快六十岁的人啦!原来说有中师毕业证就可以转正,可听说现在政策又变了。教师要聘请。我这样了,能聘上吗?也罢!回去摆个小摊,对付着也不让人浪费我这老头子
他站起来,到床顶上去抽伞,又去找自己的雨靴。
安老师,你到哪儿去? 我问。
他走出门,站在雨里回过头来: 我找张校长,撤消你的处分!
回来!安老师,回来。 我追上去拼命拉他,将他拖到屋里。
他看着我又突然涌出泪来,抱头而泣。

一个月后,安老师班的期末考试成绩又是倒数第一,他果然列在了下岗教师名单里。我被调配到恨猴塞小学,那儿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只有一个教师。
未几,我就分开了令我毕生难以忘却的茨坪。那一天,天分外睛朗,古月生微笑着同我握握手说: 祝你在教学上获得更大的成绩!
谢谢。 我真心感激他。
林夕看看我,什么也没说,交给我一封信,转身跑了。
孩子们都来了,送了我一程又一程。志平哭着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跑到树林里,采来一束美丽的映山红,插到我的背包上。
这时,我真的感到了为人师表的幸福。
翻过老鹰嘴,我向学生们挥手再见,同学们站在那里远远的齐声召唤着我的名字。那声音在山间回响,振动心弦,让人酸泪盈眸。
我突然记起林夕那封信,打开一看,这一次她没画圈。她说:雪里红,你是个卑鄙肮脏的小人。
兴许是吧!
我仰头看看天,天很高远,接着俯身向海拔一千多米的恨猴塞爬去。

九六年八月十六日草
二00一年六月定稿

(本文曾入围第四届路遥青年文学奖,复赛提名) 赞
(散文编纂:江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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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敢肯定,我們這群來自茨萍村周圍,土生土長的鄉村小學教師湊成瞭一個社會。在這個達爾文倡導物種進化和適者生存的時代裡,我們完完全全、絕絕對對仍是原始部落。透過茨萍小學四周到如綠墻的參天古槐,從校門口破碎的、開著幾隻紫紅小嗽叭的玻窗口望進去,所看見關於個性教育的失敗,膚淺文明和拜物教最初耦合的殘酷野性,一切自由的樂園,都僅僅隻是我童年夢煙滅的一個極微小碎片罷瞭。至於今後的工作和生活,我敢肯定,災難還會很多,可我總不能拋瞭生命,總得繼續夢下去吧!
四人社會座落在大巴山南麓,一個遠皇帝的地方。爬到一樓一底的教學樓頂上的五星紅旗下,能夠看見老鷹嘴下那條日日夜夜嗚咽不已、翻滾不停的宋水河。這是條季節河,一到初冬,就把長的、短的、圓的、扁的、方的鵝卵石從河床上揪出來,和那些遭受飛來橫禍的爛魚們的腐臭氣息躺在一塊。河兩岸翠綠的松柏林也仿佛受瞭牽連,在寒冷的烈風中顯得更加萎迷、失卻生氣。我是不大愛看這幅調子陰暗的水墨畫的。我總感覺到,那些河床裡的煤渣、廢鐵、散發出惡臭的水族公民,每個晚上都從老鷹嘴上爬上來,它們從旗桿上下來,堆在我的床上,鉆進我的肚裡,吵吵嚷嚷地說什麼叫命運。
霜子有些不滿,她說這都是妊娠的表現,說得含含呼呼。乍一聽這話的人背都有點發涼。別人問起我來,我就說,女孩子麼?水做的骨肉,總喜歡含蓄。她實際上是說:上遊修瞭水電站,炸瞭山崖挖瞭煤,可惜不關我的事。可惜這話許多人都不在意。
霜子是我師范時的一個挚友,畢業後又保送上瞭大學。早些時候,也來看過我幾回,後來不知怎的就斷瞭音訊。為此我還寫瞭一首詩:
過客的孤簫長久地吹矣
可惜如花的韶華已成過去
戰與不死的北方狼踽踽走瞭
殘垣斷壁
那些與田野戀愛的曠日长久的秋天
鳩食桑葚枯榮盡收
業已構成風霜的景

可惜,古月生看瞭這幾句詩,說狗糞,明白四言八句麼?亂談情,下來吧,長官找你。
古月生今年二十八歲,生就一張黑臉膛,拉茬的胡子和頭上的長發,活象一個發瞭黴的大饅頭上爬滿瞭毛,散發出酒氣。所以古月生總讓人聯想到人的青年,尤其在對酒當歌的夜晚,在一輪孤單的滿月下,你恨不得咬上幾口。
但這個時候,聽說長官在叫我,我就撲棱撲棱地從樓頂飛到一樓,上氣不接下氣。當我跑到磨菇地的時候,剛才還笑嘻嘻的古月生突然緊繃瞭臉。地西頭的 寡婦 望著老鷹嘴發呆。聽說那崖上曾摔死個人,女的,二十五六,挺漂亮。地東頭的長官,正在看尖包山上霧裡的太陽,天灰蒙蒙的,老不出來,象在悼念誰。長官憋得慌,就向前走到吊出半截的烏龜石上,在褲襠裡掏瞭半天,一會兒烏龜石下串起一股熱氣,撲哧撲哧地響。
磨菇地正對著教學大樓前一排枝柯橫雜的古槐樹,去年冬天,我就夢想過,夏天的時候,我就爬到老槐樹頂上,在老鴰窩的地方繃上一張吊床,美美地自由自在地讀讀奧爾良多 利奧波德的《沙鄉的沉思》,與鴰為伍,如果可以的話,它雖然有些粗俗,有些鴰噪,總還可以作個朋友吧。但現在離我夢想的季節還遠著呢!白色蠶豆似的花兒象牛蠅一樣老密密地叮在樹上,濃鬱得讓人麻木的香氣,惹得一大群不知何國何省的蜂子嗡嗡亂叫。
我抖落幾隻隨風而來的蜜蜂,在一個寂遼的世界中,算是無聊的消遣中最有趣的一種瞭。
有啥逑事? 寡婦說。
嘿!嘿! 長官瞇著眼睛轉過身來,不知怎麼手裡摸出一包煙 雪竹,八毛錢的那種。 來,抽一支!
我擺擺手,古月生臉上洋出笑容來,又矮又胖的 寡婦 圍過來,大傢 嘖,嘖嘖 地,你一口,我一口地抽。
長官看瞭我一眼,小眼睛一閉,無聲無息地唾瞭一口。
太陽從雲層裡掙出來,離尖包山越來越遠。盡管我還在悄悄地註視他是不是又會突然被包圍,鏖死疆場。然後天空再假惺惺地流下一次淚來,就象它寄寓瞭我們某種必然規律的結局,如果晴朗怎麼樣,下雨怎麼辦?長官的話還是傳進瞭我的耳朵。
大傢都知道,我們的磨菇上報學校、教委領導審批,得到瞭他們的充分肯定。為瞭配合明年省級普九檢查,我們村小有幸成為瞭第一批創特色小學
長官每次說到這兒,都要停下來,得意地檢查檢查大傢,古月生嘴角暗暗地撇瞭撇,驀然見我在盯他,旋即又似乎發現瞭什麼笑話,真心十足地笑瞭。寡婦照例陰陰地一言不發。一潭深水似的沒有一點漣漪,一種與世無爭的姿態。
種磨菇的勤工儉學優先發展項目,據說那是長官的獨自創意,為這個他成瞭茨坪小學的基點校長,一次小小的提升,引得茨坪村組幹部強烈不滿,也似乎和眾所周知的古月生開瞭個玩笑,不過我僅僅是道聽途說而已。關於我將是茨坪小學基點校長的許諾,校長派我到茨坪時,也這麼說過。
那時,我畢業剛剛被分配回鄉教書,提著兩瓶全興大曲叩開汪校長的門,汪校長斜靠在沙發上,雙腳交叉著抵著茶幾,腳丫子從拖鞋裡鉆出來,虎視眈眈地瞅著我。
唉!年輕娃兒沒錢的,送什麼東西,拿回去,拿回去。我也不缺兩瓶酒喝! 開門不吉的兩句客套唬得我心裡發毛: 這 這
不過呢,年輕娃人有知識有能力,好好在茨坪幹幾年,東方老師將來退休瞭,你就可以來接他的班瞭。 校長頭也不抬,盯著我幽幽地說。
我 我
完小有什麼好,不過一教員罷瞭。你下去先爭取入黨,我保證你將來謝我,如何? 校長微微對我一笑,突然釋然道: 機遇啊,就看你的瞭。
臨走告別校長,校長龐大的身軀從沙發上站起來送客,讓我感動得差點兒俯身下拜。
突然他又附在我耳邊小聲嘀咕: 茨坪關系復雜,你要好自為之,有什麼事單獨找我匯報。
我近乎悲壯地點點頭: 信守中庸之道!行麼? 校長意味深長地冷冷一笑,轉身進屋瞭。
這都是去年的事瞭,或許他早已忘卻瞭吧。
不過,我們有些教師,對勤工儉學認識還很不到位。這怎麼能行呢?老實說,我們搞這個對自己也有好處嘛!有些人做活兒不認真,這是跟自己過不去啊! 長官說得將心比心,語重心長。
剛才情緒兴旺的古月生又突然象霜打的茄子一下蔫瞭。3000多平方尺的磨茹,去年整個冬天賣瞭108斤,今年能不能賣到錢,鬼知道。我掀開草鏈,看著那霜一樣半死不活的菌絲,草鏈下增溫用的薄膜已經不在瞭。
據說,那又是春節期間的事情,長官傢離學校最近,大年三十,他跑到學校一看傻瞭眼,隻見兩畝多地的薄膜不見瞭,草鏈被掀開,土廂上全是亂七八糟的腳印。長官氣極瞭,他一邊找根稻草量腳印的大小,一邊朝茨坪村周圍幾傢住人的房子咒罵一場。沒人搭理他,回到傢裡,他越想越氣,幹脆拖瞭隻大公雞,跑到教學樓頂的五星紅旗下,一刀剁向雞頭,呼天搶地大哭起來: 短命的賊種要學此雞 天啊 !
那隻無頭的大公雞被他嚇得死命掙紮,撲騰幾下,從樓上跌到樓底。他一時急得顧不得哭瞭,跑下樓去抓雞。一隻閑逛的野狗從廁所旁竄出來,飛似的早叨著跑瞭,隻落下幾滴烏血,一地雞毛。
現在,古月生抬起頭來,以一種息事寧人,不咎過往的語調說: 去年期中,學校領導來我們學校處理磨菇問題。我當時就說瞭,反正我是誰叫誰到,決不偷工減料。至於個別人拖拖沓沓,不積極主動,我看以後註意一下就是瞭,何必搞得大傢不團結,惹得人傢茨坪村笑話!
那是,那是 長官瞇著眼點瞭點頭。似乎從心裡感激古月生,兩人目光交在一起,仿佛真的一下子就冰消瓦解,插血為盟瞭。此時寡婦也開口道: 我也贊成古老師的意見,團結出成績,何必呢
我並不很知曉,去年期中的工作量化以及檢查相關的磨菇問題。那陣子,我到縣城參加自學考試去瞭。
一時,大傢又沉默瞭。除瞭彼此覺得親近和友誼喜悅瞭許多外,也沒什麼好說的。人嘛,牙齒哪有不碰著舌頭的時候。
我說一件事兒,明天校長、主任要來檢查學期準備工作和勤工儉學情況。這是給領導印象的好機會,所以,各班把自己的表表冊冊造好,公共區清潔打掃好
古月生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無精打采地掐著手裡的車前草,我和寡婦哼哼哈哈地答應著。長官看瞭看四周,又把小眼睛一閉,無聲無息地唾瞭一口。
他們這次來的目的,主要是檢查勤工儉學,我們不是第一批特色小學麼?從去年到現在7個多月瞭,他們總得來看看,說不定以後市長也要來呢!
我狂妄的夢話剛一出口,古月生和寡婦就呡笑起來。他們上下打量我一陣,又將臉沉下去,頭扭向一邊,天越發陰沉下來。
如果我們搞出瞭特色,會給茨坪小學乃至整個鄉中心小學都帶來好處的。而功勞當然也是屬於我們在座諸位。
古月生噗的一聲笑瞭,打趣道: 我們在蹲,蹲者,非坐也! 大傢禁不住跟著一陣哄笑,驚得地頭老槐樹上的一隻大白鶴,莫名其妙地四處張望。
大傢情緒熱烈起來,正想搶著說句笑話兒,冷不丁呆在一旁的寡婦大聲問道: 領導們的肚子怎麼填呢?
人群靜下來瞭。
大傢心理防線一下子又繃緊瞭,在沉默中對峙,誰也不想先開火,但誰也不怕誰開火,仗麼,總是要打的,誰叫你是人呢?又是茨坪的老師。
過瞭好一會,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幹咳一聲,長官感到很悲哀,語調也變得有氣無力。
這個問題,要研究研究!
肚子問題!
眾所周知,我們磨菇錢還沒有看見影子,說起這事,也就意味著學校財政困難。
對 這會兒我倒成瞭長官肚裡的蟲子瞭,可沒人笑,憑什麼?村上老師回中心校開會,人傢管過你夥食嗎?學校領導下鄉檢查工作、搞個教研會,村小教師哪敢怠慢?這不掏自己腰包麼?關鍵又在於你掏錢請瞭客,領導卻記不得你。幾個人心裡憋瞭一股氣,四處亂竄,肯定不好受,這從表情上全看得出來,但沒誰願意挑明。
唉,我說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從學生中籌。理由嘛!很好講,誰傢沒個大房小事,誰傢不請客吃飯,你能讓翻山越嶺、爬坡上坎的領導餓肚皮? ,寡婦說得很快,很得意,顯然是業務熟悉,沉思熟慮: 教書先生的工資應該負擔領導的夥食麼?憲法上有這規定?
這恐怕不好,可不可以由我們四人先墊上,百把塊錢,以後磨菇錢出來瞭再想辦法。 我小心地說。
反正我沒錢! 寡婦有些生氣。
天越來越暗,似乎誰也沒聽見誰說話,大傢隻顧自言自語。寡婦每當到瞭這種關鍵時刻,都會有些含著怒氣的沮喪。他是民辦教師,教瞭二十幾年書,比我三百塊錢的工資還低四十。所以他總說自己沒錢,仿佛我與古月生兩個正式教師就是有錢人瞭,每當這個時候,其他人就很有優越感。
我也沒錢! 古月生冷冷地說。
那還是老規矩!下去每個學生收一元! 長官最後宣佈瞭決定。
古月生首先站起來,伸瞭個長長的懶腰,象看累瞭一場乏味的川劇,陰笑著搖頭走瞭。
長官又無聲無息地唾瞭一口。


茨萍小學四個班,外加一個幼兒園,一百三十多個學生。教幼兒園的是剛初中畢業的林夕,十七八歲,人長得秀氣,瓜子臉兒,拖著一條黑色的長辮子。她傢離學校不遠,我也去過幾回。有一天聽見老鄉說林夕等幾年嫁給我,蠻合適的,嚇得再也不敢往人傢傢裡亂跑瞭。
長官讓我把會議決定告訴林夕,對這位編外教師,長官歷來沒正眼看過,開會是不必通知的,計劃也不必討論,有什麼決定執行就是瞭。這的確讓我領略到什麼是階級的滋味。
我通知林夕收錢的時候,她為難地搖搖頭,扭捏著雙手掐著衣角。她一定是不知如何才好的,其實我也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沒什麼經驗可談,再看看她,自己突然覺得口拗起來。 去問問東方老師吧!
我轉身急急逃瞭。我想我應該幫幫她,可自己都不知所措。自以為看透愛情的我,童年白雪公主的幻夢,早已一天天破碎在這貧窮的宋水河流域。霜子走瞭,老實說,對女人有一種天然的恐懼。
可是向誰傾述內心的孤悶呢?也許遲早有一天,我會身形憔悴,百疾而終的。 我苦笑地搖搖頭,一種自憐的情緒油然而生,天似乎昏暗,地似乎蒼茫起來。我看到瘦的詩人臉上,兩行清淚的眸子。
可惜生活是沒有觀眾的,穿過花臺,我轉身進瞭自己的教室。
直說吧!夥計,學校領導要來指導工作,今天之內每人交一元錢。 正做作業的學生們誠惶誠恐地望著他們發瞭半天呆的班主任,不知所雲。
今天不交,明天休學,到交錢為止。 我木訥瞭半天,總算說瞭句有气力的話。我想,學生們從這點上又多瞭層對他們偉大老師的敬畏,但肯定有些不明不白。
望著窗外灰蒙蒙的模糊不清的尖包山,我長籲瞭口鬱悶煩燥的惡氣。抬頭猛然看見坐在教室角落裡的志平,雙手捂著耳朵趴在桌子上,一雙烏黑的眼睛靜靜地盯著我。看到我註意她時,驚慌地把頭轉向一邊,那一剎那仿佛我成瞭惡魔。
下午,學生陸陸續續把夥食費交瞭。可一點數,仍有李敏、肖治剛、韋霞沒交。李敏說爸爸讓亂草蛇咬瞭,下不瞭地。韋霞說她媽說,這叫亂收費,如果我要攆學生,他就去找文教局。肖治剛就甭提瞭,自從母親改嫁到王傢後,他自己都不清楚倒底是王傢的兒子還是肖傢的兒子,王傢與肖傢互相推諉著,去年的學費都是讓學校扣瞭我一個月的工資。
我把這事兒告訴長官,交給他二十三元錢。說另外三個委實收不上來。他很有些生氣,很有些看不起我。我說韋霞媽要到文教局去問這叫什麼費。他不耐煩地沖我嚷嚷: 好啦!好啦!讓她告去,告個逑。去年古月生每人收三元的自然費,隱瞞瞭三個學生的學費,不是有人告嗎?告個逑!校長一巴掌撐著,說他有記載,屁事沒有?告個逑!呸!
我第一次撞上長官發這麼大的火,搞得十分尷尬,有些無地自容。一時犟勁兒上來,跟他對吼: 告個逑!又不是我去告,沖我吼啥子?
長官出乎意料地一下子不吭聲瞭。他發愣的當兒,我已溜出瞭他的教室,唬得他教的一年級學生呆若木雞。
第二天,學校領導們竟沒有來,我們緊密鑼鼓的會餐準備,也就隻好停瞭下來,把伸出的舌頭又縮瞭回去,將气壮山河自以為一命歸西的兩隻大公雞放瞭。兩條大鯉魚讓寡婦挑到宋水河還給打魚的薑老頭。寡婦傢離宋水河最近,很不情願地去瞭。

茨萍小學隻有一間廚房,而且隻有一隻鍋。傍晚,古月生與侄子喝瞭碗洋芋稀飯後,就到學校後的公路上去散步瞭。
等兩人走瞭,我便進廚房做飯。打開碗櫃,卻發現最頂層放的雞蛋似乎被人動過瞭,上面有長官親手放上去的兩根松針已經被分開瞭。我數瞭數這十幾個為領導們準備而來不及及時轉移的雞蛋,十三個,真的少瞭兩個。
這時候,門 吱呀 一聲開瞭,扭頭看時,一個人影閃瞭進來。因為天色昏暗,屋裡沒點燈,隻看見那人猴子似的身材,徑直向灶臺後的碗櫃走來。
咳! 我咳瞭一聲,那人停下來,劃瞭根火柴: 是你?雪老師,我正找你呢!
長官撩起袖子,擦瞭擦他滿頭的汗水。 你還沒吃飯吧!走,到我傢去。
我從凳子上跳下來,有些沮喪地說: 噓!雞蛋少瞭兩個!
長官一臉疑惑地爬上凳子,連數瞭三遍,十三個,不錯,真的少瞭兩個。長官把雞蛋買回來時,當著大傢的面數瞭數十五個,又當著大夥的面放在這個碗櫃裡。
這就怪瞭。 長官黑著臉,不信任地瞅瞅我,低頭想瞭一陣,奔到泔水桶旁用銅勺子攪瞭攪,搞得滿屋子都是爛紅苕氣。
結果沒有。
這就怪瞭。 長官坐在灶門前,氣憤地東張西望。
算瞭吧!也才兩個雞蛋!
兩個雞蛋?這是素質問題、思想問題。兩個?哪怕一個,哼!這成什麼話! 他氣急敗壞地跺著腳,屋子裡当即被弄得烏煙瘴氣。
哼, 他頓瞭頓,看瞭看我: 再說,如果不搞個水落石出,你不也要遭遇不白之冤嗎?
長官的話讓我意識到自己危險的處境。這時他像想起什麼,手裡捏著火鉗在灶孔下的灰堆裡亂攪。突然又停住瞭,一團火從灰堆裡跳瞭出來,照得人影不停地在墻壁上閃爍。
雪老師,你看! 長官驚喜地叫我。
我奔過去,嗅到一股濃烈的焦骨頭味。那分明是半個埋在灰堆裡,沒有燃盡的雞蛋殼。
這下你該明白瞭,我還沒吃飯呢! 我很委屈。
哼,這個畜牲! 長官拉住我的手說: 走,到我傢去,我找你有事。
長官傢離學校也不遠,他和林夕是正宗的茨萍人。從上世紀七十年代當民辦教師以來,二十幾年時間一直呆在茨萍村小學,據說教學質量獎得瞭幾十個,可就是沒弄成個公辦教師,一氣之下把所有獎狀證書全燒瞭。
我很同情他的遭遇,象希望有悲憫我的觀眾。人們都明白,弱者總是富有同情心的,就好比同情一隻將要被殺的豬,是因為弱者都明白,每個人頸部都有致命的刀口。
可是,如果與他接觸太多,這是違反我在校長面前許過的 中庸之道 的,我不想得罪誰,也無暇得罪誰,我的夢已碎得太多瞭。所以,我說這世界上沒有誰值得傾述。
不過,今天上午與他頂瞭嘴。我也不對,找個機會和他緩和緩和也是應該的。人嘛!哪兒都如你的意。
茨坪小學就象非洲司克芬斯頭頂上扣的一頂帽子,長官的傢就住在司克芬斯的後背上。走下一段土坡,穿過一片小樹林,三五分鐘就到傢瞭。
長官老婆姓邊,正在堂屋裡看電視。兩個兒子一個到鎮上讀書去瞭,一個才六歲,躺在她懷裡撒嬌,又踢又蹬。
邊姐看見我來瞭,很高興放下東方雄,又是找椅子,又是倒荼、遞煙、送水。還一直埋怨老公,這麼近,也一直不把我請下去。
我真有些羞愧,還和人傢鬧矛盾呢。長官和在學校裡的樣子判若兩人,一下年輕瞭許多,突然和一個大巴山南麓熱情開朗的莊稼人沒什麼任何區別。
我索性靠在沙發上,沒話找話: 可惜今天校長沒來呢!可那幾個雞蛋是怎麼回事?
長官來瞭興趣,在沙發上挪瞭挪身: 其實我早就曉得瞭,你為什麼要和寡婦合夥煮飯?村裡人對這些事議論紛紛,唉,不知你者為你刁,知你者為你憂!
我不招誰,不惹誰,疑惑地抬起頭,生存的麻煩已經夠多的瞭,誰還要中傷我呢?這個階級敵人,憑什麼?
從到茨坪小學那天起,我就和安老師搭夥煮飯,他們倆個在我來前早已自立門戶,我總不可能與兩個人都合夥吧。再說,我也不是沒嘗試過,人傢不願意。
這就是癥結瞭,古月生道德品質敗壞、卑鄙無恥。 長官悠悠吐出的煙圈,像魚吐的水泡,輕輕蕩漾開去。
什麼? 我突然感到背上發涼,仿佛地球明天就要毀滅瞭,而在進入天堂的那一瞬間,才發現其實所謂的夢中天堂,鮮花之下盡是些骯臟的東西。那一盞薄薄的酒杯,靜靜地滑向宋水河的沙灘上,碎瞭,與腐魚躺在一起。
他就是雞毛鄉,前年因為亂搞女人而被撤職處分的古校長的么兒。
這我是知道的,那時候他隨他爸調到我們鎮上,他高我三個年級,據說復瞭四五年學,成績差得無底,終究沒有考出去。
中師沒考上,後來就進瞭鎮上高中,沒考上大學,就回傢當瞭幾年大隊會計。前年逢上应试公辦教師,古校長靠瞭一張老臉,四處通容,竟也過瞭,後來送到師培部學習瞭三個月,畢業出來就分到瞭這裡。
我未免有些委屈和悲哀。曾經我們視躍出農門為莫大的榮譽,如今竟也這樣的輕而易舉。生活大概也就是 有意栽花花不放,無意插柳柳成蔭 。這就是人的命運麼?
長官躊躇滿志地翹起一隻腿,抽出一支 雪竹 香煙,向我抖瞭抖。我不抽,他又抖瞭抖說: 嘿!年輕娃兒,怎的不抽?不合群! 。
我接過煙來,他替我點瞭火,發黴的味兒一下鉆進肺裡,嗆得人流出淚來。他遺憾地盯瞭我半天,嘆瞭一陣。
長官的飯很豐盛,堆瞭一桌子。邊姐能幹、熱情、開朗,也顯得很單純,好像遠離瞭學校裡男人間的小九九。好久沒有回傢瞭,在學校裡,夢裡都沒吃過肉。
吃完飯,邊姐給我們沏上茶,又回頭收拾傢務去瞭。長官象所有有福的男人一樣,又懶洋洋地攤在沙發上, 海吹胡侃 瞭。
你要防著寡婦,謹防上他的當呢! 長官若無其事地說。
我吃瞭一驚,生怕他又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幸好,他看我沒吭聲,就又長長的嘆瞭口氣: 你自己看吧!
他終於說,今天上午他不是沖我發火,真的。他說,現在學校裡正準備辦商店的事,有人在造他的謠,學校旁邊那傢人,對他大為不滿,那傢人傢裡已安瞭商店,又想擺到學校裡,我不同意,你說能同意嗎?
我說當然不能同意,學校裡一邊賣貨,一邊上學。那成瞭什麼話?他說這還是其次,可卑鄙就卑鄙在有人竟把我們學校裡的事弄到村民中去,給那傢人通風報信。
誰? 我吃驚地問。
他卻並不回答我,蜷瞭蜷自己的長腿,翻身坐起來。
我告訴你,你幫我訂個計劃,是關於《特色小學實施方案》的,你年輕,有知識,行不?
為什麼不找古月生和寡婦呢?我有些猶豫。
古月生是個啥東西?他早就欲除我而後快瞭,寡婦年年統考班上倒數第一,領導不信任。 長官說得很堅決。
還記得薄膜被偷的事嗎?古月生有重大嫌疑。
他?你怎麼知道? 我隻有目瞪口呆瞭。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突然想起,古月生一天把魔菇地上的草鏈子掀在一邊,站在上面又踩又罵。
別這樣!這是我們大夥兒的呢! 我曾經勸過他。可古月生罵東方俗是個小人、卑鄙!我問為什麼?他說東方俗竟然在寒冬臘月,舍不得給他一塊薄膜讓他蒙蒙寢室裡碎瞭的窗子。
那是去年的事瞭!後來古月生就用兩張木板把窗子封上,風吹不進去,他也就沒再說什麼瞭。
有人親眼看見的! 長官微笑地看著我,仿佛要看穿我整個身體,同時也像在警告我,沒有什麼他是不知道的。
誰?
這是密秘! 他越發洋洋得意。
我知道隻要他存心賣關子,你什麼也掏不出來,也就索性不問瞭。
幫忙搞個計劃!行不行?
好吧! 我暗暗冒出一股豪氣來,暗想,也許是天助我也!


晚上,從長官傢回來,隔壁的古月生屋裡還亮著燈,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一會兒跟他寄宿的侄兒突然哭起來。他輕輕地吼,說什麼不好好學習,拉幫結派,不得好死之類。一會兒又有棒擊肥肉的聲音。我聽得不耐煩,問他幹什麼?他也不吭聲。
對這個偷雞蛋的賊,我突然有些討厭起來。仿佛那含著酒氣長瞭毛的饅頭在嘴上擦過,一會兒就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照例跑到校園裡的老槐樹下去讀英語。正讀到許國璋老師的《半夜雞叫》,突然聽見背後沙沙地響,回頭一看和蛇差不多的古月生突然從槐樹背後閃瞭出來。這個習慣瞭睡懶覺的人,一下讓人感到意外,不由下意識的捏捏手裡的英語書,一時竟感到很羞,仿佛偷瞭古月生的瞌睡,恰巧又被人當場揪住。
真用功啊! 他揶唷道。
嘿嘿!我隨便便翻翻而已。 我很小心,生怕說錯瞭什麼話,挑起瞭什麼新的矛盾。
我看看。 他伸手把我手裡的許國璋抓瞭過去。
英格裡死!英格裡死!歐咳,歐咳!
他歪頭皺眉地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仿佛批改學生作業似的,確定沒有錯瞭,就交給我: 歐咳!歐咳!
自考是咋回事?
我回答他瞭,說是學歷考試。
要考英該扭死? 古月生突然變得陰陽怪氣起來,一雙令人恐怖的佈滿血絲的眼睛,透過厚厚的近視眼鏡片,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神情有些異常,接著便自嘲地苦笑一陣,踱著方步蜘蛛似的繞著槐樹轉開瞭: 要考英該扭死?
是的,本科要考! 我氣若遊絲。
古月生突然停下來,幾乎是惡狠狠地對我吼道: 文憑算什麼?本科又是老幾? 接著,他發現自己有些失態,又慘然一笑道:
唉!老弟,參加工作以後,你以為書本有用?太天真瞭。你以為還是象學校那樣讀書?人傢會笑話你的!
我強忍住胸中的厭惡,陪著笑臉說: 那是,那是。
他滿意地轉過身,背著雙手向前踱去,又突然踅回來,熱情洋溢地問: 小雪,今天你我兩個,也就懶得燒兩次鍋,一起做飯要不要得?我有八個洋芋。
我身不由己地答應瞭聲。
他意味深長地搖搖頭: 你把壞人當好人,受人引誘太深瞭。我古月生是重義輕財,最喜結交朋友的人,可惜你將我當成葛朗臺二世。
春花秋月何時瞭,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 古月生笑嘻嘻地吟著詩到廚房裡去瞭。

我呆坐在古槐樹下,靠近校門的兩株古槐樹之間有個長長的乒乓臺,上面不時落些老鴰窩裡掉下來的穢物,也掉滿瞭調謝的白黃相間的槐花,隻是並無昔日的風流與濃鬱瞭。
這時候,我隱隱約約地感到心慌胸悶起來,猶如在一望無垠的莽原上孤獨地行走。想喊,想唱歌,可怎麼也喊不出來,唱不起來,仿佛是在走過命定的旅程。隻是,我時常有種宿命的感覺,好像我所正在經歷的一切,或者將要面臨的一切,很早以前就已經註定瞭,現在不過重演而已。
不過生活還是太現實瞭些。整個早上,我呆在古槐樹下,雙眼盯著一個字母,仿佛是恥辱的 A ,霍桑啊,誰會笑話我呢!
學生們陸陸續續的來瞭,三五成群地走進校門。他們禮貌地問我吃瞭沒有?我也哼哈瞭事。隻是沒有瞭往日的熱情。
八點多鐘,寡婦終於來瞭。他手裡提著條鯉魚,歡天喜地地蹦跳著跑瞭進來。寡婦個矮卻虎背熊腰,一跑起來,象穿瞭衣服的大皮球,不停地滾過來滾過去。
雪老師好。 他說: 看見沒有?薑老頭不要瞭,這魚送給我的。
我便告訴他,我早飯是與古月生一起吃的。我們三個人吃瞭八個洋芋。
三個人吃瞭八個洋芋? 寡婦冷笑一聲,揚揚手裡的魚,徑直穿過操場,向寢室裡去瞭。我有某種預感,在四人社會裡,我變得異常的孤立。
值得欣慰的是,我和古月生共進早餐後,他顯得无比熱情。寡婦陰瞭一陣,也未計較我的 變節 ,於是我又和寡婦搭夥煮飯,古月生另立門戶。
那條大鯉魚自然也是我們二人撕瞭。記得魚從鍋裡翻上來的時候,寡婦頭也未抬,隻顧盯著鍋裡大聲吆喝: 都來吃羅,都來吃羅!
古月生端著碗洋芋稀飯跑過來,用筷子敲瞭敲碗沿,冷不防挑起一截魚脊背就跑瞭,寡婦追出門外: 誰要你吃?還我。
古月生啃瞭半口,停下來,覺得丟人。一筷子將魚骨頭向寡婦扔來,寡婦跳起來就罵: 操你祖宗八輩先人萬代 的那個媽 。
古月生並不理會,早就奔上他的寢室,關門的時候,回過頭來 呸 瞭一聲。
兩人從此斷絕瞭三天關系。下課後,長官到廁所撒尿時問我怎麼回事?我如實說瞭。
這些東西! 他贊賞地朝我點點頭,我說不清自己該如何發表高見,他精神很好地笑盈盈地拋來一句: 少狗咬耗子,多管閑事。
我不招誰,不惹誰,還是恪守中庸,何苦自找麻煩呢?

我以為我真的遇上人生難得的機遇瞭,既然長官把特色小學的計劃交給我來設計,我何不好好表現表現呢?一個二十歲的男人,在教育事業上即將功勛著著,山區教育改革方面即將樹起一面旗幟。而仕途的道路上,也一定遍地鮮花,前程未可量吧!
一連幾個晚上,我都泡進瞭教學理論的憑空構建之中, 調查、研究、總結 象一連串流浪的難民,徘徊於溫柔富貴的聖殿面前,卻怎麼也進不瞭我那熱衷於 仕夢 的腦子。
我翻出我所能找到的幾十本教育理論教科書,時髦地運用著 节制論 、 信息論 、 整體論 等 科研成果 ,仿佛自己已經站在時代的前沿。此刻,人類所有輕狂膚淺的勇氣和信心在我身上發展到瞭登峰造極的地步。
古月生的確在我心目中漸漸變得渺小起來,無論從人品、學識還是從氣魂、能力,尤其是人品,都無法看出昔日的 崇高 或者說昔日的美好印象來。
長官對我的格外青睞的舉動,委實讓我微小的靈魂快樂瞭一周,竟忘卻瞭關於愛情的痛楚。生活裡仿佛全是陽光雨露,天氣那麼温暖,古槐樹那麼美麗,孩子們那麼可愛。每次走進教室,講桌上總有幾朵似乎永開不敗的梔子花。 那是些不着名的學生悄悄送的,有時候堆在寢室門外,早上起來讓人大吃一驚。
但氣候不久就變瞭,仿佛人生總不能一帆風順一樣。而環境的惡化和形勢的逆轉完全是因為個人對機遇的驕傲與疏忽。我真蠢極瞭,有一天,古月生問我最近忙什麼時,竟然毫無心計地說: 長官讓我設計特色小學創建方案 。
他冷冷一笑,然後莫名其妙地沉默瞭。雙眼盯著我,射出一道亮光,似乎要窄出我不安於清貧樂道的小來。
我被自己的得意弄得慌亂不堪。他充滿自信而又諱莫如深地一笑,桀驁地走瞭。路過寡婦教室的時候,他朝寡婦嘀咕一陣,寡婦會心地笑瞭,仿佛二人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中午,我和寡婦同桌吃飯,說起古月生,他早已沒瞭敵意,一邊往我碗裡夾絲瓜,一邊得意地說: 那小夥兒,也算知趣!
我吭哈地呼應著,順著說古月生的好,知錯能改嘛!
嗯!去年你還沒來,古月生耙田,腳讓耙齒紮瞭兩寸多長的口子。路那麼遠,他竟然拄著根棍子一蹶一蹶地來上課,還沒遲到過。所以,你看村長和村民還是很心疼他的。
我記起去年秋天開學,我第一次到長官傢裡去,村長、校長、還有幾個老師在一起,酒過三巡,校長要村長談談意見。村長感動地談起這件事,他說: 不管你文憑有多高,能力有多強,我們隻看你期末考的那個分兒,俗話說群眾眼睛是雪亮的嘛!
我們都點頭說他說得好,為這個發言,我敬瞭古月生一杯酒。
現在,我埋頭吃飯,卻說不出是什麼味兒。在仕途的道路上,我覺得就群眾基礎而言,我的夢想幻滅瞭,一切像是命裡註定的。
剛才古月生說要請我吃魚! 寡婦還在碟碟不休地回味。

經過一周挑燈夜戰,我的《抓三風、促五自、重能力》的特色小學創辦方案出來瞭,稿紙寫瞭厚厚的30頁,下課時交給長官審核。
他掂瞭掂厚厚的一疊,驚訝地看瞭我半天: 你寫這麼多?
我想寫得詳細一點!
他皺瞭皺眉頭,慢慢轉過身向教室走去: 我看看再給你!
方案上有一些鮮為長官所知的專業術語,讓長官迷惑起來。譬如什麼X、Y、Z理論,什麼權變學派認為,行為理論言曰,以及 心理學視野中的學校精神 。這些抄來的理論明顯作用就是使長官對我刮目相看瞭。
我不大懂! 後來他對我說,不大懂,就是還懂一點的。
慢慢就明白瞭,我開始也是不懂的。 我老實說。
你去交給校長吧!我很忙,我也怕校長問起方案中的問題,我搞不懂! 他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說你寫好後肚子痛瞭?
行! 長官樂瞭,高興得伸出手來,壓在我肩上,眼睛瞇成瞭一條縫。
不知怎麼搞的,古月生愈發對我 敬而遠之 瞭。

茨坪小學到鎮上要走兩個多小時陡峭的山路。山路兩邊長滿瞭人多高的青嵩。冷不丁會出來一隻兔子,常常把膽小的人嚇個半死。
星期三的下午,太陽剛偏西,我就象鎮政府上山下鄉的幹部提根棍子,揣著我的 學術報告 到鎮上去瞭。
從老鷹嘴的梯子巖翻下去,剛剛到宋水河岸邊的公路上,迎面過來一群背化肥的茨坪村婦女。男人們外出務工後,這些沉重的生活重擔落在瞭婦女們身上。
男人不在傢的鄉下女人往往像沒籠頭的牛,淳樸、驃悍而大膽。常常站在山梁上大吼一聲:張舌頭兒、李小妹兒、翻眼皮兒、郭大麻子放牛割草背化肥去 下面一會兒就有人喊:候丘兒,找野男人啦!猴急啥?於是,被招呼的各傢就傳出女人的臭罵聲、孩子攆路的哭聲、狗叫聲、大母雞頂翻背兜的聲音,沸沸揚揚的,仿佛東洋鬼子進瞭村。
早先當她們頭兒的是伍村長婆娘,後來據說伍村長挪用村裡修學校的集資款,就再沒誰聽她的瞭。現在那個被叫著候丘兒的是徐兵的老婆,徐兵帶瞭一幫人在東北搞建築。說是存瞭幾十萬,村裡修山灣塘一下子就捐瞭幾千塊錢,婦女們從此就公認候丘兒是大姐瞭。
這時,吵吵嚷嚷,打情罵俏的婆娘們發現瞭我: 雪老師,去看媳婦兒?
攔住他,讓他幫我們背化肥。
人傢先生,哪是幹這粗活兒的。
你心疼?
好你個臭三八,看我不撕裂你的嘴。
我心裡嘀咕起來,這下完瞭,完瞭,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可十萬富婆侯丘兒已帶著她的一幫 兄弟 扯開瞭場子。路邊上平整的堡坎她不歇,偏偏要用杵子支著背兜一字兒排在路中間,擠得飛不過一隻蚊子。
隻有李志平的媽郝紅秀退瞭出來,她靠在地邊的條石上,笑嘻嘻地看我出洋相。
行行好,各位大嫂,讓讓路。 我硬著頭皮,紅著臉走過去。
眾人一起哄笑起來,侯丘兒使個眼色,這些婆娘一齊轉過身去,屁股對著我。
郝紅秀笑得前俯後仰,攔路的母大蟲們更加洋洋得意。
唉,大嬸,大姐,行行好,放我過去。 我這才發覺,一向嗜書如命的我,十幾年都白活瞭。竟沒有哪一本書,哪一篇課文講述過如何對付這些瘋婆娘的定理。
大嬸,行行好。 侯丘兒轉過身來,學著我的樣子, 年輕娃兒,你叫哪個大嬸?
你看你二十多歲,精壯好漢的,也不幫我們婦女同志背一背,真缺德
來,他不背,我們就搶他的包包,看給他媳婦提什麼好的?
我一邊後退一邊討饒,求爹爹告奶奶地叫個不停,真急得面紅耳赤。
侯丘兒,人傢還沒結婚呢!你瘋得沒個死活。你以為讀書人像你那樣恬不知恥。 郝紅秀看著我的窘相,終於開始替我解圍。
我感激地向她點點頭,她突然變得不好意思起來。
侯丘兒或許良知未泯,終於放過瞭我這個未見過世面的雛兒,趁她們內部統一思想,趁機一溜小跑從背兜間穿瞭過去。女人們又哄笑起來,又罵又鬧,象一群天黑前找不著窩的麻雀。
走出好遠,心還有餘悸。一陣爆笑傳來,原來郝紅秀連人帶化肥倒在公路上瞭,自己蜷縮一團,成瞭眾矢之的。旁邊幾個婦女竟有人用杵子戳她。
侯丘兒卻仰起頭朝我大喊: 嘿,回來,回來,教書的 嘿
該死,這群沒上籠頭的母大蟲,等你們男人回來,把你們一個個都整死!哼。 我心裡暗暗罵著,一溜煙似的朝鎮上跑去。
到瞭鎮上,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鐘瞭,走得又渴又累。但一想到懷裡的 學術報告 ,又興奮瞭許多,管他教書的,放牛的總是靠自己的本事,沒招誰沒惹誰。
經過鎮糧站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中心校學生們在讀書,有個班似乎在念《長城》,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唱國歌, 555555 索瞭一陣。
我穿過操場兩邊長滿白樺樹的過道,徑直向校長辦公室走去。上樓梯時,不料和同時畢業的金輝撞瞭個滿懷。他抱瞭一疊作業本,抬起頭,扶瞭扶鼻梁上的金絲鏡,優越地點點頭,轉身向教室走去瞭。
校長並沒在辦公室,守電話的米麗老師讓我到新宿舍去看看: 二樓,二0八室 。八即發,看來校長也是向上的不滿足的車輪啊。
教師新宿舍修起瞭,我暗笑自己是劉姥姥進瞭大觀園,沒出息。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呢。
敲開校長的門,校長夫人正在洗衣服,從冰箱裡拿出幾個大雪梨,放在茶幾上。說校長正上廁所呢,叫等等。我坐在客廳裡,左右不自在,隻好枯燥无味地吃犁子。
過瞭好一會兒,校長從衛生間裡出來瞭。肩上搭瞭條長浴巾,仍是一幅大腹便便的樣子。
嗯,小雪,辛苦瞭,辛苦瞭。 他伸出手來,拍瞭拍我的肩膀,算是見面禮。
校長身體好吧!
嗯! 他很滿意地又長長仰在沙發上,笑瞇瞇地看瞭我半天,突然說: 你二叔在城裡?
我詫異地抬頭看他,不知道他問這話的用意。
校長笑瞇瞇地看著我,等著我回答。
嗯, 我點點頭,是的,我有個二叔是在城裡。
校長不開腔瞭,又沉默半晌,突然說道: 完小就要翻天瞭!
我糊塗瞭,不知什麼意思。其實,石光鎮中心小學素來就有張王之爭,這我是知道的。以副校長兼工會主席的張大權為首的是地頭蛇,拐彎摸腳我也算張傢的親戚。汪姓集團是外來的雜牌軍,以校長汪有才為首,混成旅、五色人種。可惜,聽說張校長與上司的關系處得不好,人又有些 雞腳神 ,本地人老出不瞭口氣。
校長停住不說下文瞭。我知道也是問不出個一二三四,就把《行三風、促五自、重能力》摸出來放到他面前。
他瞟瞭眼題目,把稿子扔到茶幾上,朗聲問我: 你寫的?
我點點頭,臉上不覺有些發燒,感覺自己出賣瞭東方俗。
好,好! 汪校長從口袋裡摸出一盒中華煙,四十元的那種,遞給我一支,我趕緊接在手裡,自己又摸瞭半天,竟沒掏出盒火柴。後來回到茨坪村才記起自己根本就不是抽煙的料。
汪校長伸手替我點瞭火。我不小心又嗆瞭幾口,聽說抽支煙要少活五分三十秒,可想想一支是兩元錢,夠吃頓飯瞭,又舍不得扔掉。
你回去,寫份入黨申請書來。 汪校長向我挪瞭挪身體,湊過來詭秘地說: 爭取入黨,現在國傢要的是年輕人。
我誠惶誠恐地點點頭。有這樣的好領導,誰不高興呢?一時感激地不知說什麼好。校長有些不悅,突然沉默瞭,有些無聊地又拾起茶幾上的那篇稿子。
從校長傢出來,他意味深長地又拍拍我的肩: 好好幹吧!
天陰沉下來,遠處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轟響,感覺出奇的熱。我一溜小跑,出瞭校園。走在回村的路上,迷迷蒙蒙的老鷹嘴上,一隻大且灰黑的巖鷹,張開長翅,上下盤旋,不時發出陣陣淒婉的哀鳴。


那時我們十七八歲,正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成熟的年齡。在生命的舞臺上,我們都把自己裝扮成未來的勇士和梟雄。清純美麗的女孩,賞心的艷舞和笙歌,悠揚的六弦琴和剛愎的劍,象雨前飄浮的紅雲,撞蕩著吸引著我們隱秘而燥動不安的心扉。而這激情象洪水猛獸,一旦泛濫開去,而且你又自以為在追求某種真理,弘揚某種早為世俗所淹埋的傳統或情感時,在麻木世故早已見怪不驚的社會羅網裡,你終會發覺:夢,夢在哪裡呢?你真懷疑,你早已面對的不是一個血性的生物群落,一個校園的MTV,你真不過面對的是一堆破碎的頑固的蠅利必爭的瓦礫而已,而且你也正在成為瓦礫,與他們一致。
立夏到瞭,太陽越來越高。古槐樹也就充分顯示瞭它的雍容與富貴。成群的鳴蟬叮在蒼老勁圓的枝桿上,葉子也變得越來越綠。一張張鋸齒似的排滿瞭天空。氣候越來越熱,乒乓臺下卻涼得很。
古月生自稱糧草不夠,見也無誰有饋贈的意思,就一個人用棒趕著考試不及格的侄子回去瞭。
傍晚,寡婦在乒乓臺一頭,我站在另一端,仍然是兩軍對壘的陣勢。他一連幾個連發球,鏟瞭我幾個光頭。放下球拍,坐在球臺上一言不發。他見我不樂,便笑吟吟地數落我: 你主要是 你主要是
腦海裡想起校長對我的囑托,我忽然覺得丹田有股熱氣,直沖腦門。猶如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隻身漂泊。看見無數隻靈敏和狡詐的鯊魚尾隨其後,也看見與我夢想一樣漂亮的各色星星,執著地聚到一起,旋轉著,激昂地鼓舞著我生存的信心。
寡婦終於發現我的滿腹心事: 你不舒服?
不,我再次感到從未有過的激情!
該不是發情吧! 他說。
一句話讓兩人爆笑起來,也為之精神振奮。

也許茨坪村小學教師三點一線的生活模式,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偏僻山鄉所有鄉村教師的情形。煮飯、工作、睡覺成瞭我們生活的主題。而最繁重的也莫過於睡覺和工作。一個人包班教完八九門課,再兼任少先隊輔導員和各種 特長班 的指導教師。至於我那破敗的屋頂老不爭氣,一下大雨,床兒就象一葉小舟在河面上漂來蕩去,我躺在落滿泥沙,唯一幹而不凈的床上,望著屋頂的縫隙,會常常望出許多自然和生活的樂趣
走出門去,或者擂著隔壁古月生的墻壁,古月生就哼哼兩聲,停瞭豬樣的呼嚕,猛然驚起,躍下床來,水已經蓋瞭腳背。
寡婦早就起來瞭,佇立在陽臺上,望著老鷹嘴。聽見我在吼,轉身對我們哈哈大笑起來。自然我們明白瞭,隻有這睡不著覺的老頭屋裡是幹的。於是古月生說寡婦昨晚夢裡吃瞭屎,交瞭好運,不然屋裡怎麼不漏雨?
大傢忍俊不禁,早飯就合在一起做飯瞭。古月生讓侄兒去提水。水井離學校不遠,這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不情願地去瞭。我在灶前燒火,古月生自告奮勇的洗鍋,寡婦站在門口說笑話: 狗日的,他哭瞭。
管逑他的,媽個X,不好好念書,就讓他吃吃苦,反正長大瞭也是個背時的命。 古月生趴在灶頭上,一邊用勺子舀泔水,一邊賭氣說。
大傢又是一陣哄笑,一會兒靜瞭。就各自去拿自己的米袋,用勺子挖出半勺米來,倒在一隻大海碗裡。古月生用手在他袋裡抓瞭五六把米,又掏出五六個洋芋擺在旁邊,寡婦見瞭把挖出的半勺米又抖瞭大半回去,對我眨眨眼: 我想吃稀飯呢!
古月生鄙夷地偷偷瞅瞭寡婦一眼,帶著一種早在他預料中的得意神情轉身到門外喊他侄子去瞭。
我感到瞭可恥,感覺到自我的貪婪和勢利。我常常這樣想,報上說,某些腐敗分子一頓吃上幾千塊,個個挺著滾圓的大肚子,長一身贅肉,還四處尋訪靈丹妙藥,搶購國氏全營養素呢!可貧苦的 村小 教師,骨瘦如柴,幹嗎不讓他也嘗嘗油葷,政績姑且不論,至少可以止住些葛朗臺的習氣。
你們曉不曉得,東方俗要往學校裡擺商店? 古月生看我舀瞭半勺之半的米,會意一笑,就談起瞭個新鮮話題。
寡婦自負地用腳跺跺地面,一聲不吭,一臉漠然,他明顯感覺到瞭古月生剛才對他的敵意。
古月生求救似地望著我。
那怎麼可能呢? 我說: 長官要教學,怎麼可能又開商店呢?
東方俗早就打定主意啦!兒子要讀高中瞭,正是花錢的時候,基點校長在你來時就已搖搖欲墜,假如讓他婆娘上來賣貨、煮飯、喂豬,五分天下,他占其二,這不天時地利人和瞭麼? 寡婦突然一番慷慨陳詞,不凡精辟獨到之處,一時大有運籌帷幄,絕勝千裡的氣勢,立刻讓人不可小覷,連提水的小古月生也站在門外,喘著粗氣,不敢進帳,怕犯瞭將軍虎威。
古月生卻朗聲大笑起來: 其實,長官搬不搬進來,也不是他說瞭算的。昨晚候哥對我說瞭,東方俗想卡他生意。
候無通,他指的是學校後面有小孩兒的人傢之一,先前在傢裡也擺瞭個商店,他孩子還在古月生班上讀書,是長官早就吩咐過我們的重點提防對象。
昨晚你不是回傢瞭麼? 我提醒他。
看天晚瞭,候哥就死拖硬拉地將我爺倆逮瞭去,談瞭一宿,早上還送我些盤餐,又叫我今後有啥事盡管去找他。還說等姐夫徐兵回來瞭,就好好請我們一頓 他的自我沉醉讓他的兩位聽眾很不自在,在窮光蛋面前說錢,比罵人窮光蛋還厲害。可悲的是聲稱學過心理學的古月生連這點常識也忽略瞭,於是沒人理他,寡婦幹脆把碗端到瞭門外。
仿佛談瞭一件十分遙遠、無關痛癢的事情,浪費瞭清晨美好的光陰。我下意識地摸摸許國璋英語,也出去瞭。隻剩下沒鍋蓋的鋼筋鍋裡咕嚕咕嚕地冒出熱氣。
我有一種被出賣和孤立的感覺,長官並不告訴我他要在學校辦商店;古月生也不告訴我與侯無通串通一氣。寡婦則除瞭每當看到我看書的時候,甩來一句: 生來就是背時的命,搞到天亮也不行 的真心提醒外,就再也沒有誠摯的親密瞭。窮酸也好,清高也罷!可我真切地感想到在這個社會裡,我孤獨得近似於頑固、偏執。
上課時間到瞭,值日的長官還沒有來,也就沒有聽到鐘聲。轉過花臺,看見孩子們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躺在過道裡,有的雙手叉腰學解放軍走正步,有的表演著自創的武功,在教室裡飛來飛去。
大傢像天黑前的老母雞似地招呼著自己的兒女進巢,在自己教室門前一陣吆喝,學生們便從古槐樹後,乒乓臺下面、廚房的柴堆裡、甚至老師半掩著的寢室裡冒出來,不情願地回到教室裡。有時候,逢上老母雞們心情不好,也不禁要臭罵幾句,朝腿短的學生背後跺上幾腳,直嚇得他們四處亂竄,嘻嘻哈哈滿天飛。
可當我走進教室時,同學們仍是慢騰騰、有持無恐、神神秘秘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女生用手蒙上自己的嘴巴,男生三三兩兩擠成一團,東倒西歪地對志平戳戳指指。
志平坐在教室最後的角落裡,臉脹得通紅,低著頭,雙眼死盯著桌面,一雙小手緊張地背在身後,象要面對一場可怕的風暴。對於教室角落裡,這個待遇欠佳的學生來說,像埋怨生活不公的人們一樣,不循規蹈矩,又能幹什麼呢?
望著這個幫母親照看小妹,老欠作業,上課老打瞌睡,被老師認為不可救藥的孩子。我忽然覺得對不起她,真的,我用沒有精力的借口所掩蓋的粗暴教育行為,每天都在我的教育日志上留下懺悔的痕跡。可是第二天從床上冬眠般地醒來,不知不覺,我還是一張冷冰冰的面具。孩子,我坦白,我 與你約法三章的偉大老師 很虛偽。在激勵你考高分的圈套和詭計當中,你們又怎麼能識破呢?那麼我告訴你一個最簡便的定律:凡威逼利誘讓你不擇手段考高分的老師,都是好心的騙子。另外附加一個厚黑參考律:在現有的升學制度下,對你的未來、老師的獎金、父母的榮光都實用 那怕你每回考試一百分,可手都不會洗。
我懷著愧疚的心情,看著志平的神色。她顯得很慌亂,抬頭偷看瞭我一眼,突然左右搖晃,朝後仰過去,我趕緊過去拉她,不料她已重重地倒在地上,濺起嗆人的黃色地灰。
這時候,從她桌子底下冒出一個衣衫襤褸,面容黝黑的小姑娘來。還不等到我看清她的小臉,已經 蹬蹬蹬 地逃出瞭教室。
學生們哄笑起來,劉甫同學腆著 死瓜肚 ,竟要出去追,剛到門邊,就讓我給喝住瞭。
她是誰?哪個班的? 我問。
李小倩! 李志平站起來,囁嚅著: 她叫李小倩,是古老師班上的學生。
上課瞭該讓她回自己教室嘛! 我隨口說。
她早就沒讀書啦!傢裡沒錢,念不起。
我嘆瞭口氣,轉身回到講臺上課。盡管我什麼也沒說,可我發現同學們聽得比哪一堂課都認真。
下課瞭,我說: 以後就叫她到我們班上來吧!我教她,不收學費。

第三節剛下課,長官提著大包小包東西終於到學校瞭,我上去幫忙。長官把鉛筆、練習薄、泡泡糖、餅幹、短褲叉、油鹽醬醋茶從包裡取出來,統統擺在乒乓臺上。抬頭見我,便親熱地招呼: 照顧生意喲!
乒乓臺周圍一下子圍滿瞭人。古月生在他學生的簇擁下,也圍瞭過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老板今天開張,洋洋氣色真是讓人羨慕啊!
古月生人還未到,聲音就傳瞭過來。長官好像沒聽見,低頭整顿他的貨物,為掏錢買泡泡糖的學生取東西。
古月生討瞭個沒趣,看我隻顧盯著乒乓臺,就轉身向正一溜小跑的寡婦嚷起來: 快來看啦!快來看啦!東老板開張啦!
古月生這聲公鴨子似的叫聲,引起學生們的普遍註意,長官也為之一怔,終於不得不要與他笑臉相迎瞭。
哪裡,哪裡,小本生意!還仰仗各位捧場呢!
寡婦則嘻笑地尋著乒乓臺上的商品,長官站起來,抓起幾包花生米,朝我們幾個一一扔過來。
來,接著,小小意思,小意思。
眾人一起接住,又裝著要掏錢。長官便大叫起來: 見面禮嘛!見面禮嘛!不成敬意。
於是眾人便一起詭秘地笑納瞭。

從此,長官由教師兼背貨郎的身份出現在這個四人社會裡。因為生意很好,學生們上課嘴裡都含著泡泡糖。有一回,長官在學生大會上講,學生們吃吃東西,是花自己的勞動成果。含暧昧糊地暗示:誰要是眼紅,就是與東方俗過不去。
我無可奈何地暗示我的學生:傢裡很窮,好好讀書,面包總是會有的。不過,沒有人明白是什麼意思。
在缺乏公平競爭的殘酷社會裡,貧富的高下優劣在 私有制度 下體現得淋漓盡致。不甘寂寞的人心,也逐漸騷動起來。對金錢與利益的雄心壯志,漸漸潛滋暗長,終於暴露無遺。
一天下課後,大傢又聚到長官的地攤前,說說笑笑,東挑西揀。長官臉上堆著笑臉,對大傢隻挑不買的風格早已習慣瞭。古月生搜尋瞭半天,一無所獲。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終於說: 十一屆三中全會已開瞭二十多年瞭,我們為什麼就不把磨菇地分瞭呢?
古月生的話,立即得到瞭寡婦的響應。 是啊!早就該打破大鍋飯瞭!
我躊躇著,想想自己單薄的身體,我沒有發言權。
長官賭氣地把臉扭向一邊。耗費我們大半年心血的磨菇工程,在社會轉型,經濟體制轉軌的緊要關頭,低温冷冻机,竟然要夭折瞭,即讓人痛心,也讓人忍俊不禁。
民主革命有史以來,我們的第一次土地革命,就這樣展開瞭。我分得瞭一畝三分菜園,900多平方尺的磨菇地。
長官得到瞭同樣多的份數。從隻說不幹的特權階層摔下來,在 背貨店 興旺不久摔瞭個跟頭,我敢肯定,他摔得有些出乎意料。

想起畢業前夕,那個做夢的年齡,幾個十幾歲的少年,抱著回饋傢鄉建設傢鄉的雄心壯志,發起成立 傢鄉發展促進會 ,我被大傢推選為會長。十來個同學分到各個學校去演講,有成功招人喜歡的,也有讓人從臺上轟下來的。那一次,說好瞭我在母校的大會上做個總結,當著霜子的面,我要讓她曉得 雪裡紅 是個什麼樣的梟雄。然而,臨近開會的最後五分鐘,我卻動搖瞭,懷疑這樣做的意義,於是我突然 病 瞭,這晴天霹靂不僅讓會員們目瞪口呆,也讓一向清高的霜子措手不及。
可惜會最終還是散瞭,人們從此發現瞭我一顆軟弱、狂妄和虛榮的心。在偏僻的宋水河流域,貧苦的窮山惡水,曾經慷慨陳詞要改變故鄉風貌的豪情,也就象初冬的宋水河,流著流著就幹涸瞭,而且你怎麼也想不到從前她是如何的蔥綠流水。
五一節前,我到鎮上交我的第一份入黨申請書。我想盡管您有很多蛀蟲,甚至蛀蟲留下的污漬。但我,我一定會用啄木鳥的眼光,把它們消滅幹凈,我會變成一張抹佈,潔白維納斯的斷臂。我以為,老鷹嘴變得渺小,我有無限的信心和勇氣,仿佛不僅僅成為自己的主宰,我 佈爾什維克 已是世界的主人。汪校長贊許地遞給我兩張志願表和一本黨員讀本。這在以後的全鎮教師總結會上,成瞭表楊我的一個依據,可也就為這誇獎,帶給我一場無休無止、令人沮喪的梅雨。
金輝住在張校長隔壁,我突然想去找他,敲敲他緊閉的鐵門,沒有反應,想想也沒什麼大事,就準備走。
剛一回頭卻碰上身材羸弱的張校長,張校長夾著書,端著茶杯正要去上課。我急忙在臉上堆起兩朵笑容來,他瞥瞭我一眼,冷冷地點點頭,徑直去瞭。
從鎮上回來,一路上我滿心歡喜。現在,茨坪密如綠墻的參天古槐,斑駁的紅墻,獵獵招展的五星紅旗,都成為我狂妄野心的象征。以一種從未有過的親切態度,站在昔日的古廟前。一切令人厭惡與沮喪的牛鬼蛇神,統統被掀翻,還踏上一隻腳,老槐樹呢?誰又曉得20世紀90年代的某個吉祥的日子,雪裡紅成瞭她的主人。
可悲的是,雪裡紅這個進乎偏執發狂的年輕人,高興得太早瞭。剛愎自用而又熱衷於忽思亂想、白日做夢的狹窄心胸膨脹到令人生厭的地步。為滿足這位鋸木匠老板兒子似的人兒,滿足他那可憐的虛榮,我們暫且將他要進去的這座學校稱為拿破侖 波拿巴的行宮吧。
校園裡吵吵嚷嚷,象一群討價還價的豬販子在做生意。我好奇地疾步跨進校門,繞到乒乓臺前的古槐樹後,偷眼看見一群人擠在教學樓的陽臺上,高個兒的是伍村長,正指手畫腳,這怎麼行呢?寡婦與古月生懷抄著雙手,不停地點頭稱是。
這怎麼行呢? 村長厲聲喝斥。
又教書,又當老板!完全是將教學當兒戲。 候無通站在旁邊跟著起哄: 分明是他媽的吸血蟲!
古老弟,你們讓學生撿瓶子交公說是勤工儉學,學生一年撿到頭,期末卻還要收什麼勤工儉學費。啥意思?隻見娃兒往學校背,未見娃娃往屋裡拿,把瓶子錢還我。 侯無通老婆吆喝起來。
面對眾人盛气凌人的氣勢,古月生幹咳兩聲,清瞭清嗓子: 那些事與我無關,都由東方俗一手經辦,有本事找他去!
對,走,狗日的,告他去!東方俗欺人太甚!亂收費!走 伍村長背後又蹦出個矮個女人來,她又比又劃,直沖大夥兒嚷,唾沫橫飛,原來是韋霞那媽。
大傢靜一靜,東方老師虽然不對,可誰又能取而代之。我教書三十多年瞭,現在隻想找個人捂腳煮飯,茨坪村誰願意?
大傢又是一陣哄笑,罵寡婦流氓成性,老來俏,自然夥食團的事也就無人問津瞭。
這群人從陽臺上下來,在校門前撞上瞭我,侯無通便死挪活拖地將我拉去瞭,非要找我評評理。
從侯傢喝得醉熏熏地回來,我終於明白:鎮合作社給村上送瞭1500塊錢,(村委幹部每人一包化肥,這是後來聽說的。)條件是侯無通遷到學校做生意。原因很簡單,侯無通是合作社的代銷點,東方俗不仁義,搶瞭他的地盤。開始火氣很大的伍村長,向我們放瞭一通殺雞駭猴的重炮以後,就明碼實價地表示:為公平起見,誰要是拿出高於合作社的押金,比如一千五百零一塊,誰就把商店擺到學校裡。
乘著酒性,我和寡婦兩個秉燭夜談瞭很久,也瞭解到瞭許多先前未曾知道的問題,原來,古月生早就與候無通 私通 ,出買瞭學校許許多多情報,包括雪裡紅與林夕的 婚事 ,古月生年年學校 獲獎 ,考瞭幾個全鎮 第一
東方俗要走瞭,我們這兒將發生一起驚天動地的大變故呢!你信不信。 寡婦得意而且神秘地對我說。
為啥?
你想想,侯無通與東方俗兩人現在還不搞個火熱?學校斷不敢得罪村委,東方俗必敗。東方俗輸瞭,還好意思呆這兒麼?到時他一走,誰來當基點校校長?磨菇帳會不算麼?是贏是輸總要吭一聲! 寡婦一番話,讓人驚詫莫名,激動不已。
可惜我暫時是看不到瞭。 他又有些悵惘,接著說。
為什麼?
學校通知我到縣城參加師范函授考試,明天就要去瞭。
說完,他就世外高人似的,示意送客,自己要就寢瞭。
第二天早晨,我帶著英語書又來到古槐樹下讀書時,發現寡婦已經走瞭。


自從茨坪村小學的勤工儉學項目被私有制瓜分後,長官在學校的各項工作中變得沉默起來。各人便抱定自己的作息規律,忽亂上下課,放起假來。而長官似乎成瞭局外人,隻冷冷地看,而且有些自鳴得意。
我們照例給磨菇地噴水、施肥。照樣采菇削根,浸泡瞭发售。隻是以往貌似熱火朝天的熱鬧場面不見瞭,彼此有說有笑,互相詆毀的情形一去不返瞭。但也畢竟充滿瞭希望,腰包也仿佛就要充實起來似的。
然而謠言卻像入秋的蚱蜢,越來越多起來。起先隻是碰撞在教室外面的玻璃窗或者墻壁上,讓我們摁住,摁幾下就解決瞭。後來卻大批大批地湧進教室裡來,站在陽臺上大聲喊血吸蟲、血吸蟲。一個高中生,甚至說我們是歐洲中世紀教會的僧侶。
學生們也軍心煥散,幹起活兒來,討價還價,隻差還沒倒戈。
既然要讓我們交勤工儉學費,為啥又不還我們瓶子錢呢? 有一天,趙小傑問我。
那是多久的事瞭?我會曉得嗎? 我反詰道,事實上我是不知道的,聽說賣瓶子那是上半期的事瞭,那時我還坐在師范學校的課堂裡。
虧你還是個老師呢!就不能問問東方老師?真羞! 她嘻笑著,不甘示弱。
於是我將學生們的意願反映到長官那裡。他聽瞭半晌沒吭聲。大概是生氣瞭,我隻好走開,這時他又抓住我的手嘆口氣說: 以後別理這些事瞭,他們懂啥?還不是一些大人教的?瓶子錢早就沒瞭 作瞭領導們下來檢查工作的夥食費開支瞭。
原來,東方老師發動學生勤工儉學撿瓶子賣的錢早就沒瞭。那些填瞭肚子的花紙兒,早已變成瞭糞便,長芽生瞭蛆,隻有蒼蠅知道這消息。可是能給誰說,能向誰要去?
我不再思考這個問題,盼望它能不瞭瞭之。
盛傳一時我與林夕訂婚的消息,我也盼望它能不瞭瞭之。
真的。為生活的勞累和奔波,我已經不可能娶一個農村的女子,這正如讀瞭研究生的的霜子,應該選擇身邊更美好的前程和心中的白馬王子。暫不說情志與意趣方面的殊異,畢竟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啊,現實的生活啊才是主題,我們首先要活下去,然後再考慮愛情。所謂愛情,在雪裡紅孤苦的奮鬥歷程中,已經變得那麼客觀和實際,甚至沒有一絲情感的漣漪。
就在茨坪人與學校的 階級矛盾 日益惡化的時刻,李小倩卻來瞭。
那天,我正在上課,門關著,她從窗口向裡張望瞭很久。
她一定會跑的,如果我出去的話! 我想。
於是我若無其事地走到教室角落,示意志平去請她進來。
她進來瞭,穿著一件米黃色的破爛的短褂,赤著足,黑黑的臉蛋上沾滿瞭灰。瘦長的左手背上有一條劃破瞭的傷口,正留著長長的血痂。
志平把桌子放到前面來,從現在起李小倩同學就是我們班的一位唯一沒註冊的編外學生,大傢歡迎 我激動地告訴大傢。
教室裡響起瞭一陣長久不息的熱烈掌聲。李小倩紅著臉,拘禁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志平拉瞭拉她的手,她又瞅瞭瞅我們善意的目光,勉強與志平坐在一起。
又開始上課瞭,為給新同學一個良好印象,同學們出奇地專心。而李小倩卻迷茫地望著黑板,機械地答應著,一會兒竟趴在桌子上睡著瞭。

自從遇見小倩以後,我覺得生活裡又多瞭層漣漪,有瞭讓我牽掛、讓我激動的人瞭。我相信貧苦的傢庭往往能造就曠世的人才。如果真的是一隻天鵝蛋,生在養雞場又有什麼關系呢?
告訴你爸,說雪老師希望他同意你來讀書,不用交學費,缺下的課我會給你補上的。 我把幾顆水果糖掏出來,塞到小倩的手裡,想清除她對我的疑慮。
小倩握著糖,頭也不回,一溜煙地跑瞭。
唉,她真的野瞭,受不瞭教室的約束。

長官和侯無通的鬥爭越來越尖銳瞭。據說,長官三天兩頭跑一次鎮中心校,懇請校長幫忙,說自己開小商店也是為學校搞勤工儉學,為學校創收,又說前景如何的美好,而外人插手學校,如何嚴重影響學校的教學。
但汪校長氣呼呼地說他管不瞭這麼多。如果事無巨細都要他來處理,那是不可能的。我暗地裡想:袖手旁觀不是汪校長的風格,一定不可能,說不定是什麼誘敵深入的妙計呢!可等瞭十幾天,形勢對東方俗越來越不利瞭。老實說,站在一個教書匠的立場,我本能地為長官擔心。
你就不能想想其它辦法,扭轉伍村長的心嗎? 有一天,我在他那兒買洗頭膏時悄悄對他說。
他搖搖頭神色黯然,卻仍不失王者風度似的對我說: 這你就不懂瞭,伍村長得瞭好處,兒子又在徐兵手下攬工。鎮中心校汪校長和張校長正鬧得不可開交,忙著處理會計財務之間的矛盾。校長有閑心幫你忙嗎?再說我一個捉襟見肘的民辦教師,也斷不能湊出1500元,恐怕就是你湊夠瞭,伍村長又要說人傢合作社出到三千瞭。
不過,話又說回來。 他又有些激動地告訴我: 我辦不成,他候無通也別想那麼容易。村民天天在學校進進出出,你說學校成瞭集市,這難道不影響教學嗎?
我看著面色通紅的東方老師,心裡暗暗佩服他高瞻遠矚的本事。我無言地看著他,不知道面前原是一潭多麼莫測的深水。
再則,我東方俗要是輸瞭,也等於學校輸瞭,好比自個兒領土讓外人占瞭,傢被偷瞭,大傢都成瞭亡國奴。
對於自己將要成為亡國奴的觀點,著實讓人吃瞭一驚,我也不禁驚慌起來。也為感謝長官一年來的知遇之恩,我情急之下說: 如果勝算不大,你不如暫時避避鋒芒,等侯無通先搬進來。過不多久,我們再以影響學校教學為由,將他轟走!
他卻搖搖頭: 萬萬使不得,使不得。我們內部四分五裂,古月生早就串通外人、裡應外合
面對他的不屑,我才明白自己的弱智。其實自以為讀書最多的雪裡紅,根本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少年,甚至算不上一個三流的拙劣謀士。
於是我停住瞭那些自我糟蹋,自我暴露的無知而荒诞可笑的建議。不久,長官不再提包上來瞭,隻是差不多天天遲到早退。一幅心事重重、忙忙碌碌的樣子。
幾天以後,一群人開始清理廚房旁的柴屋。古月生開始幫侯無通搬來貨櫃,村長也來瞭,化肥、人群、商品擠滿瞭整間屋子。意料中的不幸的一天終於到來瞭,我們終於亡國瞭。古槐樹那一刻也仿佛停住瞭自己的呼吸,花臺裡的狀元紅花兒也好像一時失卻瞭昔日的香氣。透過時光的長廊,侯無通的腰包似乎眼看著就要鼓瞭,白銀大把大把地流到 帝國主義 的口袋裡。
侯無通搬房子那天,長官沒有來,他托人給我帶瞭封信,他說他病瞭。讓我照管他班上的學生,我走進教室的時候,學生們正自由自在地做遊戲。
第二天,長官終於來瞭。而且召開瞭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悲壯的餞別會,並破例讓林夕列席。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長官有些喜形於色: 去參加市裡的民師轉正考試。
你不是準備爭取直接轉正嗎?四十多歲瞭,還去讀什麼書? 古月生驚叫起來。
你留下來吧!我們這兒不能沒有你。再說,每年都有民師直接轉正的名額呢!民師轉正就這幾年的事。 看到真正要分別瞭,我竟有些傷感。
不行!思來想去,求校長高抬貴手還不如自己爭氣,去搏一搏。 長官又有些激動,對自己的前途充滿著信心。
你不能走,你走瞭幼兒園招生都成瞭問題! 林夕擔心起來。
你走瞭你的班怎麼辦呢? 我接著問。
讓林夕代一下,幼兒園嘛!畢竟不會考試!如果確實忙不過來,幹脆就把幼兒園放瞭。 為瞭增长這句話的份量,末瞭,他又補充說: 汪校長也是這個意思!
林夕剛想起來反駁,看大傢都沒吭聲,也就隻好嘟著嘴不說話瞭。
你不能走,現在侯文通搬進瞭學校,影響學校教學,還需要人領著我們對幹呢!怎麼可以臨陣逃脫呢? 古月生也激動起來,說得很不甘心。
長官小眼睛一閉,無聲無息地唾瞭一口。
選選我們的基點校校長吧!
沒默瞭一陣,一時沒有聲音。
雪裡紅吧! 長官說。
嗯,當瞭基點校長以後,帶領大傢暫時替東方俗老師擋一陣子也好,太直瞭不行! 古月生應道。
不行,不行的,我可幹不瞭這差使! 我雙手一攤,連連搖頭。但眾人又對我嘻笑一陣。
東方俗就走瞭,去參加市裡的民師班考試。如今我成瞭茨坪村小學基點校署理校長。東方俗走的那天,我去送他。臨走他大笑起來: 你懂麼?我把村幹部捏瞭一把。跟我鬥!哼!老實告訴你,我去讀民師,這已根本成瞭定局。我有個親戚現在在教委呢!聽說你有個叔父在縣委?
哪有這回事?我叔父不過是個建築工人!
他不叫雪山嗎?
是啊!
他不在縣委當紀委書記嗎?
是啊!
他隻是個建築工人!
當他終於明白,此雪山非彼雪山時,對我卻又意味深長地笑瞭。最後嘆口氣說: 唉!知道啵,汪校長受處分瞭,正在寫檢查呢!
什麼? 我呆住瞭。
有人告學校亂收費,現在張副校長主持全面工作! 他輕輕地說。
我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高大、健壯的身影來,他怎麼說倒就倒瞭呢?
唉!好好幹吧!茨坪就看你的瞭。 長官幽幽地說。

這個殘破的故國,歷經這一場風雨之後,已經變得內交外困、四分五裂。古月生整日陰沉著臉,仿佛誰欠他似的,誰也不理。
畢竟我成瞭古廟的方丈,鐘聲響起來瞭。我帶頭敲瞭三天,古月生就接著敲,林夕也成瞭管事。一到下課,大傢就出來聚到操場邊的古槐樹下,聯絡聯絡感情。
獨木難成林哪! 有一天,古月生無神地望著乒乓臺前左扣右殺的學生,若有所思地說。
獨木難成樹,但也非不能啊,比起我們教學可就容易得多瞭,是不是?林夕?
林夕羞澀地望望我,紅著臉低頭不語。古月生有些生氣: 假如時間再退回三年,我一定把老婆休瞭。
什麼?
小姑娘扭捏起來,知道狗嘴裡又會吐出什麼象牙來,驚慌得象一隻可憐的小雞。
狗日的,一天隻曉得喂他媽兩頭豬 他說。
我明白,古月生又在罵他農村的老婆。也真是不幸,要早知自己將來會成為國傢教師,還要討個老婆在農村,真是太草率瞭。可話說回頭來,城鎮戶口的除瞭下崗工人,誰又看起得起我們這些村小教師呢?
林夕處境難堪極瞭。想走又似乎不合適。想留下來,又似乎難以讓人恭聽。
但我裝著不在意,古月生仿佛看透瞭我的心思,知道無機可乘,就低頭在乒乓臺上畫烏龜。林夕又瞟瞭我一眼,一跺腳扭頭跑開瞭。
戰爭讓女人走開! 我說。
哈哈 古月生抬頭冷笑著望我,二人放肆地齊聲大笑起來。
對於這類戰爭的小小勝利,我並不放在心上。但它們的確給瞭我生活的希望,充沛的精力和熱情。但我不知道,人類與生俱來的群居本能被抑制,當自我意識被強調到恣意妄為時,一個本應協調統一的集體是否已走到瞭,註定毀滅的那一條階石。
為什麼要讓李小倩到你班上去? 他問。
她不該失學的,希望工程名單上不是有她的名字麼?她失學瞭,我覺得問心有愧!
不錯,是有人在資助她!但她自願停學,她生病的老爸沒人照顧,你知道麼? 他激動起來,像憋瞭一肚子氣。
可你沒告訴人傢,她不用繳學費!
關你什麼事?
這是犯罪!該槍斃。懂嗎? 我猛然大吼起來。
古月生臉色一下蒙瞭層死灰。罪已至死這是他萬萬也想不到的,一直暗暗得意於有一筆定期的小小收入的他,竟有瞭殺頭的危險?茨坪小學有這個權麼?那麼,雪裡紅,你他媽什麼東西?
他呆瞭好久,帶著親熱的強壓怒火的神情,搖頭擺手,故作輕松地說: 那不幹我的事,都是東方俗幹的,知道麼?三個受人資助的名額都假名換成瞭他的兩個兒子。
你 你有證據? 我有些吃驚。
寡婦為證!哼,有本事找他去? 古月生冷笑著瞪我一眼,抽身走瞭。
獨木難成林! 他臨走又摔瞭一句話,擲地有聲。
這該是四人社會的奇恥大辱,這個王八蛋。為瞭點蠅頭小利,竟然忍心安葬學生终生的機會。現在,我要你死啦死啦的瞭。
自以为是的雪裡紅太天真瞭。這個心氣同樣清高的青年,實在犯瞭鋸木場老板兒子的悲劇。而最可惜的是,一百多年前,他所信奉的偉大的德國籍先生早就申明,可他又何曾恪言遵循呢?
幸好不久,寡婦回來瞭。他提瞭壺十多斤的老白幹,揣瞭張函授中師畢業證書,神情奕奕地回來瞭,好像年輕瞭十歲。整個晚上,他興致勃勃談起拿文憑如何的容易,老師讓函授學員的班長私下裡吐露消息,有復習最佳提綱數份,欲購從速。本來就如墮五裡霧的學員紛紛搶購。考試時結果人手一份,不過全是試題答案罷瞭。監考老師在門口放風,市上督考到時便咳嗽三聲以示之。
這些,我已是隱約聽過的舊聞,不過
但他又說起師培部某個老師如今已是如何的有錢瞭。有一回他去打點管函授的謝主任,看到他大白天正和一個年輕女人,在辦公室親嘴,於是大傢就羨慕地唏噓一陣。

後來,他終於累瞭,就問我:
侯無通多久進來的?
四月二十八日 我痛心地說出那個亡國的日子。
意料之中的事。 他有氣無力地說: 那麼長官呢?
他到市裡參加民師班考試。
他?憑他?硬本事? 寡婦突然來瞭精神,那是不可能的。
不會吧!他很有信心的。他說他有個親戚現在在教委。 我輕輕地說。
他不吭聲瞭,突然一擺手泄氣道: 睡覺吧!累死瞭 。


在目前我所生活的圈子中,東方俗走瞭。假洋鬼子似的侯無通撞瞭進來。寧靜的校園也就從此熱鬧起來。茨坪的男人女人嗓門又特別的大,人還未進校,就遠遠地扯開破鑼似的嗓子。進瞭校園,就圍到教室外面,時不時嚷一句: 李二狗子,你媽讓你帶包鹽回去。
坦白地說,我有種強烈的排外情緒,經過觀察,我也老看不出來,侯文通把商店擺在屋裡和擺在學校裡,對我和我的王國對我們茨坪人民,又有什麼區別,還不幾步路的事情?
但侯無通卻以他坦蕩無底的心胸容納瞭我的傲氣和敵意,自從東方俗走後,他當著我們的面兒,每每自責: 其實,我和東方哥又有啥呢?其實我們還是親戚!
於是候無通經常請我們到他傢去吃飯,我們二話不說也就去瞭,反正不吃白不吃。
小滿之後,太陽的感情越來越熱烈起來。田野裡凝聚著婦女們辛勤汗水的麥子,在不知不覺中變成瞭枯黃。強壯、驃悍的女人們立在壟上,佈谷鳥兒也從遠處傳來她驚喜而哀怨的聲息。多好的收成啊!唉,那死鬼又在哪兒呢?
農村的孩子很懂事。他們從教室兩邊破舊的窗口望出去,透過橫雜交錯的曲枝綠葉。看看母親,聽著那清新宛轉、善解人意的鳥叫聲,就知道媽媽想爸爸瞭。外出務工的爸爸就要回來瞭,帶著意想不到的驚喜和新颖有趣的話題就要回來瞭罷。
但是眼下,最讓人動心的莫過於 六一 這個傳統的節日,然而孩子們最擔心的也莫過於被老師們忘記。可是卻遲遲不見汪校長的通知。
自從寡婦回來以後,古月生突然變得健談起來。他終於明白,我並沒有害他。
古月老師,現在東方俗已經走瞭,學校的很多事還離不開你的支持呢! 有一天,我對他說: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古月生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其實,我與任何人都是合得來的。我是個註重節操、品性淡薄的人 古月生說得很認真,確實是淡薄名利的樣子。
其實我也想離開這裡! 我對自己說,忘記瞭身邊的古月生。
你要走?為什麼? 他吃瞭一驚,真有些不相信。
走不走得成,還說不定呢。 我喟然長嘆。其實,畢業走出校門的那一天起,我就希望自己能夠吸取愛情教給我的生活經驗,用這些經驗和執著的汗水叩開事業的大門。
誠然我愛故鄉的草木沙土,甚至飛蠅蟻蟲,因為她始終是我靈魂的依托。但她的貧窮和愚昧讓人焦慮沮喪極瞭。
我希望幾年後,我能考上研究生,或許 唉!
古月生陰鬱地沉默瞭,直到我表白完瞭多年心內的塊壘。他抬起向我表示敬意的偉大的頭來,仿佛一下看見瞭我頭頂上黑色的帽子。但緊接著,嘴角輕輕一撇,象一陣風迎面吹過,蕩起瞭小小的折皺。
祝賀你! 他說。
還為時尚早,但我仍要說謝謝。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自然啦!功名對我來說,早已置身世外,而我從來就以陶公自居,瞧不起攀龍附鳳、雄心勃勃之人。
我真想誰小眼睛一閉,無聲無息唾一口。
晚上到我寢室裡來吧!我請客! 我說。
那敢情好啊! 他一陣歡呼。
傍晚,西邊的天空變得火紅。燥熱的溫度潮水般地退下去瞭。一陣陣涼風吹來,也吹醒瞭我一時洋洋得意的幻夢,不知道把內心的秘密告訴給古月生有什麼意義。我隻感到有些後悔。
依據茨坪小學的習慣,學校總是把收費分成兩次。一次是學雜費開學繳清,一次是勤工儉學和考試費,期末繳清。東方俗的這種做法傳說以其科學和可操作性就推廣到瞭全校、全縣、繼而全國。根本優點就是減輕瞭農民負擔,隻可惜總理太忙,否則一定會親自 接見 他的。
我從枕下取出一疊學生交的勤工儉學錢來,準備去買點東西。又數瞭數還剩二百八十多塊。望著讓自己花掉的勤工儉學費,也裡不禁慌起來,這遲早是要還的。對於雪裡紅來說這已不是小數目。便又小心地掀開枕頭放在床單下面,又用手鋪平整才放心地去瞭。
晚上,我的客人們都來瞭,所謂的請客也不過是個小型 茶話會 !大傢嘻嘻哈哈地擠瞭一屋子。寢室裡沒有飯桌,隻有將靠窗前的一張用來辦公的學生課桌拖到中間。沒有多餘的長條凳,就幹脆靠攏床沿,古月生,寡婦、侯無通就幹脆坐床上。林夕和我被寡婦窘迫著坐瞭條凳。
教書這活兒,真不如外出打工! 寡婦把啤酒一人兩瓶地發瞭下去,邊發邊說。
那倒是,要是不接供銷社這爛攤子,我一定跟著姐夫撞世界瞭。 侯無通呷瞭口啤酒,意味深長地抱怨: 可惜傢裡脫不開身。
侯無通的話象一場傳染病,訊速地流行起來。大傢臉上立刻露出自满與自嘲的笑容,象是做瞭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都紛紛交頭接耳訴說起外面世界如何如何的好,各自發表著自己的 內參 消息,總之一句話 讀書有什麼用呢?
侯無通因此變得榮耀起來,是屋裡唯一沒做 見不得人的事 的人。他端起酒瓶,一一向我們敬酒。推讓之間又說瞭許多,許諾將來要是自己見到姐夫,一定要多多美言幾句。假如那位老師要是在學校混不下去瞭,還可以跟他去外面見識見識。
我們隧一一感激的回敬他,讓侯無通喝得面紅耳赤。
我相信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有錢人膽大,豪氣。這是真的,愛錢及人與愛屋及烏是一個道理。
林夕開始一言不發,不久也激動起來。她提起面前的可口可樂: 來,各位大哥長輩,借此機會,我敬你們一杯!感謝一年來對我的關懷和照顧,也希望以後,多多幫助。
古月生、寡婦泰然無事地喝瞭,我心裡卻愧疚起來。四人社會裡,她從不存在,我哪裡又對她有什麼關懷與照顧呢!
看著林夕灑脫、得體的舉止。我仿佛看見虛偽的達爾杜弗,在純潔的林夕面前,我感到瞭我們的可恥,昔日精心維護的距離效應就這樣失敗瞭。
但我又能怎樣呢?難道我沒想過單純透明的日子嗎?我想起我的 傢鄉發展促進會 ,想起紛繁復雜的人生戰場。你怎麼就不可能不戴上可恥的面具。我相信一切的怨尤與不滿隻不過是人生成熟的必要步驟罷瞭。我憶起霜子的一句話:人生本來就很俗!
林夕輕蔑地笑瞭,這笑容隻有我看見。我以及死吃爛醉的寡婦、古月生不過是個腐儒、夫子。
這時,對面的三人各自擠眉弄眼,比比劃劃談起各自的趣話,坐在林夕身邊象烤火,汗水不爭氣地流出來。林夕也沉默著,不時悄悄睨我。我隻顧往嘴裡塞東西,塞滿瞭再喝口酒,一古腦兒灌下去。
古月生站起來要敬我的酒,他說感謝雪老師的濃情厚意,古某如有不對的地方多多包涵,今後一定精誠團結,竭盡所能,並祝願我早日升官發財,喝完酒後向後一倒便躺在床上睡瞭。
寡婦也提起半瓶酒站起來,說要敬我一杯,我說不敢不敢,你老年齡大,差不多可作我父親啦!受用不起。他死活不依,敬就是敬:看你年輕有為,聽說想考研究生,敬就是敬。
侯無通和林夕吃驚地看我: 什麼研究生?
耍的! 我一下子慌瞭 誰這樣胡說的?
古月生啦!他剛才對我說,要不要叫醒他作證! 寡婦伸手在古月生褲襠裡捏瞭捏,古月生隻哼瞭哼。
那是說著玩的! 我想,萬一考不上,怎麼好意思呢?
林夕坦然地笑瞭。
喝過寡婦的酒,人一下子輕飄飄起來,小便憋得慌,我借口說出去。
剛從走廊上下來,要上WC,林夕就跟著出來,她輕聲喊瞭聲: 雪老師!
溫暖潔白的月光,從操場邊上的古槐樹間撒下來,青煙似的彌滿在校園裡。咯咯歡唱的田蛙在校園邊的田野上,開始忙碌起來瞭,扯破嗓子把情歌送給他所祝福的同類。
雪老師!這個給你! 林夕塞給我一個揉皺的紙團,轉身就跑瞭,隱約的月光中,我感覺她臉色嫣紅。
回來,林夕!大傢還等你呢! 我喊。
我要回去瞭,豺狼會咬我的,但願你能打跑他! 一轉眼,她已跑下山梁,從芬芳如花的夜風裡,傳來她童稚的聲音。
我呆瞭,有種亦喜亦憂的預感。為瞭生活的奔勞,或者為瞭初戀時所謂天荒地老的激情。這個仍然在夢中,時常讓我羞愧的女孩,把她的心輕而易舉地交給一個她卻根本不瞭解的男人。這是不是個美麗的錯誤呢?可你想過沒有,你隻不過憑著想象與猜測去認識這個男人,他會不會打碎她呢。
借著月光,我攤開那紙團,那是一幅畫,一個光頭赤足的男孩拉著一個長發的小姑娘,其它什麼也沒有。
這一定構思瞭很久,單純浪漫至極,可是雪裡紅搖頭苦笑瞭一陣。
我垂頭喪氣地依在老古槐樹上,隻有柔和的月光撫慰著我,老槐樹明白我的心事吧!我仿佛是被遺棄的孤兒,在這個飛速旋轉的時代裡,被拋棄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上,那些櫛次鱗比的高樓、五彩斑斕的燈火、穿梭不停的車流,那些悲喜交加的證券、股市、樓市,仿佛都是我頭頂上空的蜃樓,我隻能艷羨,卻不能參與。
我哭瞭,淚水滴在樹葉上,叭嗒叭嗒的
對不起 林夕 雪裡紅終於勇士般地站起來,他要用昔日霜子教給他的方式,打碎一個單純美麗的花瓶。
我打定主意回到寢室。古月生已經回寢室睡瞭。寡婦和侯無通一見我又嘻笑著問瞭幾句與林夕的趣話,我心情不好,一聲不吭,他們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地告辭回去瞭。
半夜裡,我伸手摸瞭摸枕下,二百八十多元錢已不翼而飛。


我不知道,本来以誠相待的心,換來瞭如此令人沮喪的結局。
第二天,懊悔瞭一個晚上的我早早起來,看見寡婦早已在陽臺上逡巡瞭。他抄瞭雙手,穿件白背心,踱著方步,悠閑地蕩來蕩去。
你真逍遙啊,安老師。 我說,流露出艷羨的口氣。
人嘛,總得自個兒樂。一個人在這鳥不拉死的地方工作,晚上老沒老,小沒小,一個人憋得慌呢!
是啊,生活嘛!總有許多無奈與委屈,總需要以坦蕩寬容的胸襟去面對。我決計將這些不愉快的經歷,讓時間去忘記。
那個寄托著我缺乏理性的殷切希望的李小倩,終於消除瞭猶疑不定的陰影,一連幾天,唱著稚趣的童謠,從田野裡翩然來到課堂。
老師,爸爸請您到我傢裡去! 有一天放學後,她對我說。
什麼事?
不知道。 她黝黑的臉上,兩隻紫葡萄似的眼睛忽閃忽閃的。
遠嗎? 我問。她用手指瞭指山溝對面的一叢松柏林。那林子的盡頭有一間孤零零的土屋。
好吧! 我在一群孩子的簇擁下,向山溝下走去。
沿著彎彎曲曲、一步九折的山路,向溝底走去。小倩一路上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跑,志平喊她,她也不理。
她在幹嗎?
替他爸采藥呢!聽說魚鰍串可以治風濕。 志平一邊說一邊四處尋找。
走到溝底,望著兩三丈寬的石板溝。我暗暗擔心起來,要是下瞭雨,這兒不就成河瞭?
於是,志平又給我講起關於石板溝的恐怖故事。說幾年前,一個割草的婦女掉到溝底摔死瞭。一個小孩放牛不小心,讓洪水沖倒跌斷瞭膀子 最後她又說,昨天天上落下一堆火來,用籮子罩住,那火卻成瞭螞蟻。
志平停下來,突然小聲對我說: 又要死人啦!
誰說的?
李萬年
正在我驚異的時候,已經翻上瞭山梁。一間矮小房子出現在眼前。黃色的墻壁被雨水沖出瞭道道縱橫交錯的溝壑。幹裂的垛口四五分裂,檁子裸露在外面,讓人感覺隨時都可能不堪重負,轟然坍倒。
李萬年是個精神钁鑠的小老頭兒,說話極有力氣,幾乎讓人沒有反駁的餘地,也讓人不敢對林中的這間孤屋有絲毫驚訝的表示。
你好!雪老師,本來該我到學校來看你呢!可我這該死的腰啊! 他弓著背,反手摸摸自己的腰。小倩連忙跑過去,給他捶背。
我在一截柏樹樁上坐下來,李萬年硬要將他坐的小板凳給我。我執意不必,他卻死活不依: 你嫌我糟老頭子窮麼?
我停滞瞭推讓: 你真好福氣,有個好女兒!
長大瞭還不是人傢的人麼?唉!吃我多少糧呢!我四十多歲才養瞭個女娃。這老天不存心跟我過不去麼?
我倒底給他唬住瞭,再不敢 信口開河 。小倩站在他爸爸背後,隨著他爸爸的心意,左按右摸,不時悄悄探出頭來,驚恐地望著我。
李萬年見我不吭聲瞭,自個兒從屁股下抽出長煙鍋,裝起煙來。我悄悄打量著這間屋子。正對門口的是一架雕花的舊式大木床,上面零亂地堆著半截竹席和千瘡百孔的破絮。床右邊是開瞭一個孔的小灶,上面放著一隻黑色的小鐵鍋。幾隻殘缺不全的土巴碗,好象幾十年沒有擦拭也沒有洗,灶間亂放著一堆麥桿和松枝。
這不念書,卷煙的紙也沒瞭。 李萬年一邊熟練地幹活,一邊自言自語,發現我在看他時,又央求我說: 雪老師,能不能給我些廢書紙。
可以! 我點頭說。
他一下高興起來,臉上放出紅光來: 就是嘛!狗日的志平那媽,硬是不讓志平給我紙。這就是人窮受人欺!雪老師,我們苦哇!
這個,這個 雪老師,這個有點不好說嘛! 李萬年吸瞭口煙,朝我不停地點頭。
說嘛!不要緊! 我鼓舞他。
我也是,這個,曉得你對小倩好,可她不能讀書哇! 他終於說出瞭口。
哇! 小倩大哭起來,再也不給爸爸捶背瞭。
吼!吼啥子吼?要 逑 瞭是不是? 李萬年暴跳起來。我明白,四川方言 逑 就是完蛋的意思。
有話慢慢說嘛,消消氣。 我說。
沒啥子好說的!哼,你想老子早死是不是
她可是你的親生骨肉啊!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也不知哪來那麼大的火氣,我大聲嚷起來。
早知這樣,還不如把她生在 南瓜籠 裡呢! 他還有些憤憤不平。
我站起來,抬腳往外走。小倩跑瞭過來,雙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哭泣著: 不要走,不要走,雪老師!
李萬年也站起來,伸手招呼我,一臉謙卑溫和的笑容。
我嘆瞭口氣,轉身又坐下。
李萬年擠出幾滴渾濁的老淚來: 傢裡的確需要人手,倩她媽死後,我也病瞭七八年瞭。可能也沒多少日子可活瞭。前天晚上,天上掉下一坨禍,落在石板溝裡。我曉得這是老天沖我來的。
他老淚縱橫,滴在篷松的地灰上,吧嗒吧嗒的。
你別難過,那是迷信! 我說。
為什麼我到石板溝去罩住它,第二天,卻成瞭個蟻包呢?黃黃的那種小蟲子。 李萬年在地上敲瞭一煙槍,倔強地請教我。
我恨我自己的淺陋無知,我能說這是迷信,可我就搞不明白,一顆隕石為什麼就成瞭螞蟻。
大概你本就罩住一個蟻包吧,那顆隕石還躺在其它地方睡覺呢! 我自作主張地推理。
你也是個少知識的老師,這你就不懂瞭。書上沒教麼? 他目中無人地咂瞭咂煙,翹起瞭二郎腿。 還是古月生老師和我一個理兒。
古月生? 我驚問。
是啦!古老師昨天到我這兒來,他說禍事臨頭瞭,不得不防著點兒。
他怎麼這麼說?
李萬年並不看我,隻顧叭嗒叭嗒地抽煙,又擠牙膏似地說: 古老師說,小倩原來才念三年級,而你好心的雪老師卻讓她讀四年級,根本搞不懂!白白給耽誤瞭。
小倩,我給你補的課,你聽得懂嗎? 我轉身回頭問站在門口怯生生的小倩。
嗯! 她使勁地點點頭。
那你為啥考試才考四十幾分呢? 李萬年用煙槍狠狠敲瞭敲地面,濺起滿屋嗆人的黃色煙塵。
開始有個適應過程的,這急不得哇! 我盡力解釋。
反正,雪老師,小倩不去讀書瞭。這是我今天叫你來的目的,住後也別叫志平來喊她,煩死人的! 他話說得沒有絲毫可商榷的餘地。
好吧!我答應你。 我咬咬牙,站起來向門外走去。
小倩又大哭起來,跑上來要拉我,李萬年沖上來 啪 的一耳光將小倩打進瞭屋裡。
你簡直是個土皇帝,天下有你這樣對待兒女的? 我生氣地對他怒目而視。
他怔瞭怔,明白過來時,氣沖沖地攆過來: 你這叫什麼話?還他媽的人民教師呢!我今年三十九瞭,欺負老頭子是不是?
小倩在屋裡大哭,我沒有理他,轉身向溝底走去。
雪裡紅,奉勸你一句,不要處處與古老師過不去,我們茨坪村的老百姓見不得你那個西洋鏡。 李萬年在後面大聲嚷起來。
我呆瞭,感覺石板溝搖晃著、模糊起來,腦中一片空白。

六一節就要到瞭。天越來越熱。似乎密如織網的古槐樹難以抵禦酷暑的考驗,變得無精打采,煩燥不安起來。那個拴吊床看奧爾良多的夢想,竟也久不能實現,在沮喪悲哀的心情之中,隨著憂鬱與日俱增、流水樣的時光,單純愜意心願消逝得悄無聲息。
古廟 的鐘聲越來越稀疏起來,貌合神離的四人社會,已經到瞭分崩的邊緣。我機械地上下課,以更迫切的熱情投入到學習中去,我感覺除瞭我的26個學生,在人生的戰場上,我已是孤傢寡人。對待以前的種種過多的包含名利的不切實際的理想,和曾經洶湧磅礴的熱情,甚至對霜子隱秘的自我欺騙的麻醉,都變得漸漸不堪入目,不堪回想起來。
人必自助而後天助之 。有時侯想著,一陣自憐的激情上來,就覺得自己真是世上最可憐最可憐的小人物瞭,就免不瞭一陣熱淚盈眶。
林夕依然到學校上課,但是總躲著我。不經意地狹路相逢時,也是一臉冷瘼。
我覺得身邊的那束美麗的梔子花枯萎瞭,並且使我自傲的性格生出一絲鄙棄。而這鄙棄的情緒也夾雜著許多自我防衛的成份。
而真正使我陷入絕境,將我打得一敗塗地的卻是古月生。
不久,鎮中心校終於帶來瞭通知。說是今年六一兒童節各基點小學自我支配,也不必搞得太隆重。
我們便放瞭一天內假,關上校門,讓學生在校園裡自由活動。
幾個人沒事做,便一致提議到我寢室裡去打牌。百無聊奈的我心裡癢癢的,欣然同意瞭。幾圈下來,我一個月的工資又去瞭大半,便起身要下場。寡婦嘻笑著看我: 手氣一會兒就順瞭,快點打,多摸幾圈。
我沒錢的。 我老實說。
啥意思嘛!我們有錢麼? 贏瞭錢的古月生正在興頭上,看我要扯散場子,跟著嚷道。
我真的沒錢,為瞭表示真誠,便隨口說: 前兩天才掉瞭兩百多呢。
寡婦突然驚叫起來,拍著桌子大叫: 這可鬧大瞭,什麼錢?你可要說清楚
我就將那天的經過,講述一遍。古月生陰沉著臉一言不發,似乎瞌睡正常。林夕充滿敵意地瞅瞭我一陣,顯得十分不解。
那天就四人呢! 寡婦就搬著指頭一一清點起來: 你真放在枕頭下面麼?
我沒有吭聲,不知道這樣下去,有什麼意義。
寡婦靈巧地蹦到床前,摸摸枕下,那自然什麼也沒有,轉頭露出懊惱的神色,這就怪瞭。
把候無通找來!
林夕就轉身出去叫正在給人稱化肥的侯無通。古月生也開始在屋子裡搜尋,仿佛雪裡紅一個月的工資要從某個陰暗的角落蹦出來。
一定要恢復到當時的情形! 寡婦激動地說: 一個月的工資可不能丟瞭,這玩笑開大瞭呢!
那倒是!不恢復到當時的情形,這錢怎麼可能查出來呢? 侯無通從外面走瞭進來。林夕已經告訴他 案件 的始末: 怎麼不早說?當天就該唔一聲呀!
林夕卻再也沒有進來。
於是大傢一邊擺桌子,尽力恢復當時的情形,一邊咒罵著哪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要吃藥、上吊、跳河、車輾死
這種惡毒的咒罵讓我感到十分擔心,仿佛這錢是雪裡紅偷瞭,或者就放在某個地方,比如一本書的中間,床上的稻草下面,隻不過我還未發現罷瞭。
寡婦又提議大傢按上次的位置坐好。古月生自覺地坐在最前面,靠著枕頭。侯無通半天找不著自己的位置。後來記起曾給我們取過幾瓶啤酒,大傢便一致認為他坐在最外面。
賊是誰呢?
大傢東張西望,七嘴八舌瞎扯瞭半天,一齊把狼心狗肺的賊娃子罵瞭個半死,但賊娃子是誰?
生活裡,有些情況是永遠也解不開的迷。所謂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是這種情況。所謂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也常常淪為弱者聊以自慰的真實謊言罷瞭。在人類的認知領域裡,有些東西一旦喪失認知的條件,就象長河裡的一粒沙,渺小的人啊!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她先前的、先前的、先前的位置。
那麼我們仍然求助於天吧!所以,多行不義的賊,你隻要做得巧妙,放手幹吧!隻是天看見,地看見,你曉得桌子和枕頭是曉得的。
算瞭,這是說不清的,大傢明白我很氣憤就夠瞭。 我軟弱地說。
不,不,不行。 寡婦站起來拍著桌子; 一定要搞清楚好人不能受屈啊!
他說得很有道理,於是大傢都贊成。古月生挺著胸脯: 我們賭咒,哪個狗日的拿瞭,全傢死完。
於是,大傢都神色莊重的詛咒,話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
算啦!就當失財免災。 我想結束這無謂的遊戲。
唉,算瞭。雪老師都不計較,我們四個給他攤點。 侯無通不耐煩地站起來,想走出去。
不。 寡婦站起,擂著桌子: 大傢看看枕頭在什麼地方?
眾人的眼光一起向枕頭射去。除瞭古月生的手離枕頭很近以外,什麼也沒有。
寡婦雙眼盯著古月生,人們的眼睛開始變得不信任起來。
你懷疑我? 古月生騰的站起來,把面前的長條桌咚的一聲掀翻在地: 放你媽的屁!你懷疑我?
矮小的寡婦畏惧瞭,趕緊跳到我身邊,小聲嘀咕起來: 你吼什麼嘛!是不是做賊心虛?
屋子裡一下子鬧翻瞭天,古月生俯身抓起床下的煤油瓶子,躍過來揍寡婦。寡婦向我背後一閃,古月生的煤油一下澆瞭我一身。
算啦!吃飽瞭撐的。今天都是我的錯!算啦! 我大叫起來。
不行!哪有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的?這關系我的人格呢!
門外熱烈起來,百十個學生聽見吵鬧聲,盡一齊從教室裡跑瞭出來。膽子大的就躡手躡腳地摸到門邊。
古月生停住瞭。侯無通順勢奪瞭他手裡的油瓶: 這是學校哇,影響不好,老師們!
我走瞭。 侯無通頭也不回,若無其事地撒手出去瞭。
我沖到門外,朝下面黑壓壓的小腦袋直嚷: 回去,回去!
學生們象一群受驚的小馬,朝我指指,接著哄笑起來。
寡婦和古月生仍在屋裡對罵。
羞不羞,高中就偷學校的饅頭。
放你外公的屁!你個趕婆娘的騷貨,信不信,老子揍你。 古月生說。 趕 ,四川方言是嫖的意思。
林夕在下面訕笑。
罵架的醜聞象油鍋撒瞭一把鹽,一下子就沸沸揚揚起來。以侯丘兒為首的那些長舌婦堪稱 罵 界高手,象發現公雞也會下蛋似的,突然繁忙起來,丟瞭傢裡的活兒,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圍著聒燥一氣。對於優秀精神產品貧乏的茨坪,的的確確是自公社電影隊關門以來空前繁榮的文化盛事。
亡國瞭。真的,從自我感覺到外敵入侵,東方俗敗北的那一刻起,我就捫心自問,一個集體的民眾,一個亡國的臣民,唯有同心造成合力,心心如一,方能眾志成城,一旦自相殘殺,馬其諾防線也就不攻自破瞭。而現在的茨坪正是這種情況。
雪老師,你真個兒就沒見瞭二千四百塊? 一天下午,侯丘兒從他兄弟那兒出來,嘻笑著對我說: 是不是你誣陷人哦!
侯大嬸,我可沒冤枉誰? 我向她喊冤。
那古月生真是個賊?
我可沒說他偷我的錢! 我老實說。
這你就不對瞭,既然沒掌握,幹嗎找人罵架呢? 她一手叉腰,一邊撇撇嘴, 也才二百多塊錢嘛!你看你那樣?
我無言以對,也許自己真的小題大做。我感覺情況越來越糟,謠言對我越來越不利瞭。罵架以後,古月生整日陰沉著臉,再也不屑理会誰。
寡婦對我的熱情態度,倒一時成瞭我精神上唯一的安慰。
那是他媽個啥東西?
古月生卻把自己的學生帶到宋水河去野遊,象一隻盲動的遊魚,真的獨立瞭。臨行,讓學生將曾經找我借過的幾支4B、HB的碳鉛還給我,說是從今後,我們誰也不欠誰的瞭。


我不安的預感到的結局,終於來瞭。在人生的戰場上,有些廝殺仿佛生來就已存在,並不會因為善良和寬容而緩解。在這個個人主義日益澎漲到畸形的時代,人們象吃瞭炸藥,不經意就造就瞭一起恐怖事件。
茨坪村小從此也真正恢復瞭 寧靜 ,象一條冬眠的長蛇,靜靜地一片死氣。寡婦三天兩頭與我秉燭夜談,自然是些種種古月生詭密奸詐的信息。
昨天,他跑到張校長傢裡喝酒,撒潑、大哭瞭一場。 他陰鬱地瞟我一眼: 說你仗勢欺人?
我仗什麼勢?
你叔叔唄!
我驚異起來,我那叔叔不過是個建築工人,現在公司效益不好,成天正靠打短工維生。我能仗他什麼勢?
學校領導要來瞭,要來處理茨坪小學的丟錢事情! 寡婦見我一臉晦氣,又接著道: 反正我是沒什麼事?隻不過幫你忙而已!
我慘然一笑。暗笑自己的天真和幼稚,不就二百多塊錢麼?說與不說有什麼關系?事情到瞭這步田地,又有什麼好處呢?
讓該來的就來罷!事已至此。 我嘆口氣,心想要是在這片自由的樂土裡,人們和睦友好地相處,根本就忘卻瞭什麼蠅頭小利,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仇敵。昔日五官俱全的面容怎麼就這樣不堪入目瞭呢?
但不得不承認,我錯瞭,我夢想什麼樂土?什麼王國?現在現實公正的法庭就要開庭體現他的正義瞭。我這個冤枉好人的罪人,憑什麼認為古月生偷瞭東西?那些勤工儉學費要是突然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瞭呢?
安老師也是為我著想,替我出力?誰不會證明自己無辜呢?我幹嗎要聲張?惹一大攤子事?
我對生活輕狂浮燥缺乏冷靜思索的陋習,造就瞭自己的被動和罪責。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隻聽見隔壁的開門聲。古月生從外面回來瞭。在屋裡悉悉窸窸一陣,又聽見金屬撞擊的 當當 聲。
不知他又要幹什麼,我心裡緊張起來,順手握住床頭的一根敲鐘的鐵棍。
接著又傳來一陣 咕咕 的雞叫,門啪的一聲關上瞭。他沙沙地向樓下走去。對於這個陰險的小偷,我翻身而起,跟著摸到門口,向窗外張望。
古月生左手提著一隻白花花活蹦亂跳的雞,右手提著明晃晃的菜刀,徑直下樓出校門去瞭。
我輕手輕腳地跟瞭出去,天灰蒙蒙的,象有彌漫的霧氣籠罩著天底,幾顆半明半昧的亮星好象精神萎迷,要沉沉睡去。
古月生走出校門,站在磨菇地頭。他停下來向附近東張西望一陣,我趕緊縮瞭縮身子。
他手裡的活物又一陣咕咕地抱怨起來,他向周围又張望瞭一陣,把那東西扔在一邊,刀子也用力插在地上, 當 的一聲,黑暗裡迸出一股火星。
我幹脆三下兩下爬上古槐樹,坐在一枝大枝上,透過密密的綠葉,從圍墻垛口望出去,正好看見他俯身下跪,乒乒乓乓磕起頭來。原來這地頭正是茨坪廟的舊殿堂,這兒曾供著一個泥塑的神像。
我正納悶,古月生卻說話瞭: 大慈大悲南海觀音菩薩在上,古月生真的沒偷雪裡紅的錢,如有半句謊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驚呆瞭,差點從樹上栽下去。
狗日的,冤枉好人的不得好死?誓如此雞。
那隻 咕咕 叫著的大公雞驚慌起來。他跪在地上,一手抓住雞頭,一手握著菜刀, 嚓 地一聲狠命劈將下去,隻聽那雞 咯 的一聲慘叫,頓時首尾兩分,我感覺頭皮發麻,心慌氣短起來。
古月生把無頭雞倒提著,讓雞血在地上澆瞭一回,接著又 嗚嗚 啜泣起來,一會兒又將頭俯在地上,呼天搶地。
我不安地從槐樹上溜下來,跑回寢室。一會兒校門口又有火光閃爍,大概是他在燒紙。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恍如隔世。
天快亮的時候,隔壁房門又響瞭一聲。那把菜刀掉在地上,蹦得老高。我感覺那聲音直刺到我的心窩裡。
第二天,天一亮,寡婦又站在陽臺上煅煉身體瞭。他雙手叉腰,對老鷹嘴凝視一陣,又來回晃蕩,搞得樓板咚咚直響。
你早啊! 他笑著打招呼。
我訕笑著並不答話,向磨菇地跑去,地東頭有一灘烏黑的雞血和成群的黃螞蟻。
當太陽快當頂時,古月生才紅腫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瞭,我朝他打招呼,他也不理。
一向躊躇滿志的我,陷入瞭前所未有的絕路當中瞭。我也明白,在這種人生緊要關頭,每個小小的失足都將成為終身憾事。因為你必須註意你的周圍,在人生的大網中,總得首先要活著,要實事求是。所以你必須大胆地去面對,即使對虛無縹緲的未來,也要學會微笑,那隻不過是人生的一次考試。
我的錢放錯地方瞭。 當寡婦又帶著某種不幸的神情,又來與我秉燭時,我這樣對他坦白。
什麼?你沒丟? 他怔瞭半天,臉上由青到紅,立刻又嚷起來: 不可能,你說古月生不是賊?
是的。 我說,我擔心那飽含瞭神秘感召的原始祭祀。我心疼痛起來,我不能冤枉一個好人。
寡婦佇在窗前,陰沉著臉,仿佛心裡鬱結的怒火,隻要有火星就會燃燒起來。
他不是個好人! 他最後說。
不久,可怕的哪一天終於來瞭。張校長和鎮政府主管教育的副書記帶著全校的教師代表來到茨坪小學。茨坪村沸騰瞭,首先表現在學生們的驚奇神情和傢長們欣慰的面容上。眾人一齊嘻笑著指指點點,猜測原委。
張校長、書記和老師們魚貫而入,古月生陪著笑臉站在樓梯口給人散煙。張校長則叫寡婦找人打開學校會議室。
金輝也來瞭,他滿含同情地安慰我: 其實,我好久都想下來轉轉,可工作太忙。你也真是辛苦!
其實,我與金輝並不友好,是那種咫尺海角的朋友,彼此一同入學,一同畢業,但都在不同的班,交往也不多,見面不過問問 吃瞭沒有 而已。
我慘然一笑,對這位鄉長公子的同學,在學校裡成績一塌糊塗,我實在不敢恭維。靠裙帶關系而高高在上的人,我一向瞧不起。金輝也明白這一點,而且很看不起我的迂腐,所以我們關系並不好。我不知道他說這話什麼意思。
他見我不開腔,接著數落起我來: 你也真是,錢不見瞭就不見瞭唄!非要弄出來。這莫須有的事情,搞得大傢都不團結!
此時,我一向看不起的金輝讓我不得不佩服他的真知灼見。原來在生活裡,並不是所有的官宦之傢的紈袴子弟,都是不學無術的。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辦法呢! 我無可奈何。
聽說你二叔在紀委? 金輝有些嘲弄地看著我: 同學這麼多年,怎麼沒聽你說過?
我想告訴他,我那二叔不過一個瀕臨下崗的建築工人罷瞭。但轉眼一想,又停住瞭。也許,有個紀委的二叔更好吧!
金輝瞧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嘆口氣又道: 古月生跑到完小大哭一場,倒在張校長屋裡,臭罵你目中無人,與人串通一氣,捏造事實,誣蔑好人。
唉!我聽他信口胡謅,心裡真為你不平啊!可那傢夥怎麼勸也不聽,分明是存心搞臭你呢!
我感覺胸中有股熱流直往上湧,全身沸騰起來,像夏天的宋水河,呼啸著撞擊著兩岸的巖石和泥沙。
弄不好,要給你處分的。 金輝最後很惋惜地看我一眼,又搖搖頭,轉身向會場去瞭。
處分?處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頭轟然一聲炸響,不可能!我多希望宋水河卷著泥沙,連同這可恥的麻煩事一齊沖走,沖得老遠。
陽臺上有人在喊: 開會!
教師們便三三兩兩地向會場走去。我呆望著,眼前一片空白。
會場那邊張校長冷冷地瞥瞭我一眼。大聲吼瞭聲: 開會!
會議室裡已經擠滿瞭人,二十幾個教師、村民、傢長代表坐在下面正悄聲議論,張校長和副書記坐在前面,金輝正把本子攤開準備做筆記。
請茨坪教師到前面來。 張校長開會瞭,他並不看誰,眼裡閃著怒氣。
我在眾人如電的目光中穿過過道,走到前面的一排特殊坐位。校長並不看我,突然吼起來: 請雪老師陳述當日經過。
我站起來,把當天的事情說瞭一遍。聲音不高,氣若遊絲。
他問我: 你敢肯定你的錢叫人偷瞭?
我沒吭聲。
你就沒有放錯地方?你就不可能丟在別處?
我沒吭聲。
你看見古老師拿你錢?
你敢肯定就沒有別人?
你不敢肯定你憑什麼找這幾個人?
你冤枉別人有什麼後果?你就沒考慮對學校工作有什麼影響?
我一直沒有吭聲。
一句話,你要負主要責任。 張校長越說越氣: 這個處分不給你給誰?
是的,錢我放錯瞭地方!都是我的錯。 我抬起頭平靜地對大傢說。
什麼? 人群一片大嘩,騷動起來。古月生怔瞭怔,盯我半天,狠狠唾瞭一口。
雪老師! 寡婦一拍大腿,拐瞭拐我。我抱定誓死的決心,沒有理他。
林夕坐在長凳上,一陣哆嗦,紅著臉幾乎要哭出聲來。
張校長惱怒地瞪著我: 那麼,古老師偷錢一事,純屬子虛烏有?
是! 我說。
金輝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字。
一直盯著我一言不發的副書記绝望地搖搖頭,長嘆一口氣,閉眼長嘆一氣。
這就是預備黨員的風格麼?
我低著頭分明感到眾人那难听的笑聲和議論。
請大傢安靜!今天這也是一個教訓。 鑒於雪裡紅造謠惹事,誣陷他人,品行不端。經行政會研究決定,給予雪裡紅、安一天警告處分,工作調動等候通知。
這結局的出人意料,讓茨坪人驚愕不已。古月生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在會場上轉圈,他一手提著水壺,挨個兒向老師們沏茶送水。
寡婦臉色慘白,猙獰得可怕。我覺得有些對不住他,讓他受瞭牽連,其實他也是為我鳴不平,而慘遭橫禍。可惜,我已無力為他擔當任何罪過。
對不起!我連累瞭你。 我說。
他隻冷冷一笑,瞟著我一聲不吭。

一連幾天,濯枝潤葉的斜長雨絲統治瞭天空。山谷間霧氣升騰,隨風飄灑,時止時續。輕煙籠罩著遠處的樹,也籠罩著我們迷蒙冰涼的心情。
古月生似乎忘卻瞭過去的事情,他微笑著甚至熱情地問我吃瞭沒有。但我始終抬不起頭來,放不開我向來不夠寬廣的心胸。幾次以後,他又突然變得陰沉起來,冷冷地從鏡片後透出兩股光來,照得人心驚肉跳,我越發覺得對不起他。
我和心情沉重的寡婦沉默起來。他一言不發,神色陰鬱,我並不敢看他的臉,尤其是他那穿透力特強的眼神,無需用語言來表示什麼歉意。我隻默默地用謙卑勤勞的行為來求得人寬恕。事實上,可憐的人兒,我已經掙紮在生活的底層,在精神的天空裡,淪為任何人的奴隸。
完瞭! 我望著窗外的飛雨。
飯桌那頭的寡婦抬起頭來,溫和地望著我,他沒聽清楚我說什麼?
這通知也該下來瞭罷! 我自言自語。
你要走嗎? 他並不感到奇怪,隻是冷冷看著我。
是的,在這裡我感到很孤獨!真的,我希望換個生活環境,那怕隻有一個教師的學校。 我幽幽地說。
你這樣逃避,有什麼意思呢?你還年輕! 他接著說。
我隻感到對不起你!
他沉默瞭。他不著聲,隻顧拼命往嘴裡扒飯,直噎得咳嗽。窗外雨越下越大,一陣冷風呼嘯吹來,不知把哪扇窗子敲碎瞭,隻聽見 砰 的一聲。
拿去吧! 寡婦把一包東西放在我手上,我轉過頭,看見他突然趴在桌子上,不停抽泣,老淚縱橫。
安老師!
我拿瞭那東西! 他哽咽著說。
我驚呆瞭,怔怔地望著他,沒有吭聲。後來,他抬起頭,緩緩地說: 你知道,我很窮,我教瞭三十五年書。工資還沒你多,我想不通。是的,我文化低,考試全年級倒數第一,老百姓都想攆我,可古月生不是個東西。
我也快六十歲的人啦!原來說有中師畢業證就可以轉正,可聽說現在政策又變瞭。教師要聘任。我這樣瞭,能聘上嗎?也罷!回去擺個小攤,湊合著也不讓人糟蹋我這老頭子
他站起來,到床頂上去抽傘,又去找自己的雨靴。
安老師,你到哪兒去? 我問。
他走出門,站在雨裡回過頭來: 我找張校長,取消你的處分!
回來!安老師,回來。 我追上去拼命拉他,將他拖到屋裡。
他看著我又突然湧出淚來,抱頭而泣。

一個月後,安老師班的期末考試成績又是倒數第一,他果然列在瞭下崗教師名單裡。我被分配到恨猴塞小學,那兒海拔一千八百多米,隻有一個教師。
不久,我就離開瞭令我終生難以忘卻的茨坪。那一天,天格外睛朗,古月生微笑著同我握握手說: 祝你在教學上取得更大的成績!
謝謝。 我真心感激他。
林夕看看我,什麼也沒說,交給我一封信,轉身跑瞭。
孩子們都來瞭,送瞭我一程又一程。志平哭著拉著我的手,飛快地跑到樹林裡,采來一束美麗的映山紅,插到我的背包上。
這時,我真的感到瞭為人師表的幸福。
翻過老鷹嘴,我向學生們揮手再見,同學們站在那裡遠遠的齊聲呼喚著我的名字。那聲音在山間回響,振動心弦,讓人酸淚盈眸。
我忽然記起林夕那封信,打開一看,這一次她沒畫圈。她說:雪裡紅,你是個卑鄙齷齪的小人。
也許是吧!
我抬頭看看天,天很高遠,接著俯身向海拔一千多米的恨猴塞爬去。

九六年八月十六日草
二00一年六月定稿

(本文曾入圍第四屆路遙青年文學獎,復賽提名) 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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